就在那寒光乍现的同时,萧让已经欺身上前。
小安子尚未看清面前的人脸,手腕已经被大力地扣住。萧让另一只手径直探出,手掌紧紧攥住了那一柄刺向皇帝的利刃。
一瞬之间,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直往下淌,滴落在脚下。
“护驾!”
赵戈一挥手,厉声大喝,周围的侍卫们如梦初醒,顷刻间围上前来,小皇帝周身瞬间水泄不通。
萧让松手,匕首“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他冷眼看向站在他面前台阶下的小安子。
“拿下。”
两个侍卫立即上前,反剪了小安子的双手,将人按倒在地。小安子挣扎着,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不远处的垂帘后。
珠帘因为刚才的骚乱,不住地晃动,小安子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
下一刻,他猛地咬紧牙关。
“不好!他要自尽!”
赵戈话音未落,小安子已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片刻,人便跌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祭坛前顿时乱作一团,百官惊呼着向后退去。其余的侍卫再次围拢,将小皇帝和太后护在中间,太后的珠帘再次剧烈晃动,帘幕后却迟迟没有传出声音。
小皇帝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掌心已被血色染透,黑金色的袖口洇开一片深色,血珠还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老师,你的手——”
“圣上无恙便好。”
萧让轻描淡写地笑道,侧身将她挡得更严实些,随即沉声喝道:“封锁祭场!所有出入口一律看守,未经咱家准许,任何人不得擅离!”
话音刚落,他便下意识抬眼望向宫墙。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快快护驾!”
一阵接一阵的惊呼声中,萧让猛地转身,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小皇帝往怀中一护。
下一瞬,箭矢狠狠地穿进他的肩胛,箭尾剧烈地颤动。
剧痛袭来,他身形纹丝不动,稳稳挡在皇帝身前。
直到这一刻,祭场上的混乱才达到高潮。
百官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惊呼声四起,有人慌忙后撤,有人高喊护驾,还有人被拥挤的人群撞得跌撞在地。方才还肃穆庄严的祭场,顷刻之间秩序全无。
“赵戈!”萧让捂住肩头,声音依旧沉稳,“带人去宫墙上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赵戈领命,立即点了几人往宫墙方向赶去。谁知等他们登上墙头,那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一张弓横在墙角。
放箭之人显然早有准备,其他的连半点踪迹都未留下。
那张弓显然是示威。
另一边,萧让已护着小皇帝往外撤离。
他一手捂住不断淌血的肩膀,手掌上的血迹已干了一部分,仍有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来;另一手则始终挡在小皇帝身前。侍卫们把他们团团围住,向宫殿里撤去。
小皇帝几乎被他半拢在怀里,头顶是他垂落的衣袖,鼻尖是浓重的血腥气,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风声。
她随他快步走着,看见萧让紧绷的下颌,以及额角渗出的冷汗。那箭矢刺在他的肩头,随着步态震动,她的心里也随之震颤。
她从来没见过萧让这么狼狈的模样。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看过哪怕一眼自己的伤势,只是一遍遍地确认她的情状,确认侍卫们的队形是否足够护住她。
小皇帝征征地望着他的侧脸,眼底逐渐有了些讶异和心疼,她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珠帘之后,太后也在侍卫和宫人们的护卫下离开了祭场。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起身向外走,衣袖划过珠帘的片刻她也不曾犹豫一刻。宫人簇拥着她,她安静地跟随着侍卫的指引,可是熟悉她的宫人却知道,太后这表情,分明是生气了。
生气也正常,秋祭这么大的事情,却出了这样的乱子,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里搁呢?
只有太后的心腹嬷嬷知道,那场原本该按她的心意落下的杀局,终究没能如愿收场。
祭场上的钟声仍在风中回荡,百官惶惶不安。
直到进了大殿门,小皇帝才回过神来。
“陛下受了惊,先回寝宫歇息。”萧让向随行的宫人吩咐道,“今日祭场之事,待臣查明情形,再行禀报。”
小皇帝站起身来,看着他道:“老师……掌印也留在宫中吧,朕让御医给你治伤。”
萧让随即笑道:“多谢圣上挂怀,臣既已经送圣上平安回宫,再留于内廷动用御医,到底是于礼不和。”
“可你的伤……”
“不过些皮外伤,不劳圣上挂怀。”
小皇帝看着那几乎要贯穿肩头的箭矢,皱了皱眉头。可她和萧让接触了这么久,也知道他的话并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也就不再强留。
她命宫人传御医过来,又叮嘱随行侍卫务必好生护送萧让回去。
待一切安顿妥当,萧让才在赵戈等人的搀扶下出了宫门。
“掌印,回私宅的轿子已经备好了,大夫也在外头候着。”赵戈看了一眼他肩头的伤,眉头紧锁,“您伤得不轻,赶紧先回去处理伤口吧?”
萧让靠在椅背上,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闻言却道:“不去私宅。”
赵戈一怔:“那您要去哪儿?”
“司礼监。”
“可您的伤——”
“咱家说,去司礼监。”
萧让语气冷硬,叫人不敢再劝,赵戈只得应下。
此刻,贺兰台正坐在院子里,拿了颗小石子逗小丫鬟玩。石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顷刻之间居然消失不见。
小丫鬟惊呼一声,连连问她怎么做到的,贺兰台扬起下巴,正准备大展身手,却听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进来,前头是司礼监的小太监,后头跟着两三个大夫,身边的小药童各自拎着沉甸甸的药箱,走得气喘吁吁。
贺兰台手里的石子落在地上。
什么情况?
她刚要逮一个人来问询,片刻后,就有人被搀扶着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黑金色朝服,肩头的布料已被鲜血浸润地透湿,脸色苍白得犹如飞雪,平日里青松般挺拔的身形此刻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
贺兰台怔住了。
萧让。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色上,落在那根几乎贯穿的箭镞上,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干干净净。
萧让始终闭着眼,任由身旁的人搀着往前走,竟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贺兰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搀进了旁边的屋子,心里莫名地不安,开始瞎猜起来。
是晕过去了?还是痛到不想睁眼?
不会吧?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可屋里早已挤满了人,大夫、药童、随行的下人进进出出,她几次想进去,都被端着热水的人挡了回来。
贺兰台只好停在门边,伸长了脖子朝里看。
屋里不时传来几句低声吩咐,偶尔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听不清里头究竟什么情形,只知道那支箭还没拔出来,心里便越发七上八下。
好不容易人少了些,她便走了进去。
箭镞已经拔出,萧让坐在榻边。外袍褪去,半边肩膀裸露在外。一边有大夫替他清理伤口,另一边也有人正替他包扎手掌,白布缠过掌心,很快便染上了红色。
贺兰台在门边站定,抱着手臂,默不作声。
萧让仍旧闭着眼,仿佛还未察觉她已进来。
约莫一刻钟后,大夫们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贺兰台和萧让两个人。
贺兰台盯着他瞧了半晌,其实她有好多想要问他,想问他不是答应了会当心吗,怎么还是弄成这副模样?想问他脑子里装了什么,连自己的命也不放在心上,还想问,你疼不疼?
可是关心的话语到嘴边,还是化成了一句阴阳怪气。
“我从前还当掌印的身子骨和旁人不同,是铁打的,不会受伤呢。”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萧让缓缓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见贺兰台抱着臂,眉梢微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偏偏一双眼又总往他的伤处瞟。
萧让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小姐这是在夸咱家?”
贺兰台瞠目结舌:“你咋听出来的?”
萧让低低地笑了,大约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疼死你算了。”她嘟囔道。
“小姐说的是。”
萧让竟然应地十分顺从,这倒叫贺兰台无话可说了,倒像是她咄咄逼人,欺负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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