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号，晚上八点。
华府小区，唐家挑的住处——顶楼复式，跟临市那套格局差不多，阳台上能看见半座城的灯火。
晚饭后，客厅。
陈默被妈打发去核对明天的工分公示表了——这种会，他从来不参加，也从来不问。
客厅里就四个人。
唐德柱往沙发中间一坐，从怀里摸出那支录音笔，往茶几上一放。
"都听听。"
没人问这是什么。妈织着毛衣，弟弟瘫在单人沙发里，唐倩倩端着水杯——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笔上。
爸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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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传出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林？你是小林吧？！我啊！我住你家对门啊！……"
客厅安静下来。
录音不长。从张阿姨认出林羽，到他一句一句地应对——"考到外地的大学了""都过去了"——再到张阿姨絮絮叨叨说起当年：那对夫妻逢人就说的"疯子"、医院开的诊断、那场"意外"、派出所查的半个月。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唐德柱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这是上午，他跟张阿姨的全部对话。"他说，"我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段：
"后头我又找了张阿姨，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那两口子怎么对外说孩子的、孩子小时候怎么被村里传的、医院怎么诊断的、案子怎么结的——这些都有原话。谁想听，我哪天带你们去听真人讲。"
他没说自己的判断。
也没说"这小子有问题"。
——上一次他和小子俩人就是说"不对劲"，被媳妇儿一句话连锅端了。这回他学乖了：他的推断说了没人信，那就让原话自己说。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在这个家里，比他的话有说服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弟弟先开的口。
他歪在沙发里，手指绕着猫尾巴，慢悠悠的：
"所以——那小子跟咱姐说的是'联系不上'，跟张阿姨说的是'都过去了'。"他吹了声口哨，"联系不上？大学四年，一个电话打不通？放假不回家？切。"
他坐直了点儿，掰着手指头，用一种点评的口气：
"要我说啊——这小子脾气还挺好。"
唐倩倩抬眼看他。
弟弟浑然不觉，继续掰扯："你看啊，打听来的那些事：爹妈在外头说他是疯子，村里当他是邪祟，医院给开过诊断——就这成长环境，他能忍住只办了那两个，全村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
他咂咂嘴，下了结论：
"村里居然还有活人。"
话音未落，后脑勺上"梆"地挨了一下。
唐倩倩收回手，面无表情："杀人犯法。"
"哎哟——"弟弟抱着脑袋，"姐我就陈述个事实——"
"事实也犯法。"唐倩倩端起水杯，语气平平的，"《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管你什么成长环境。"
"哦……"弟弟蔫了。
唐倩倩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这是她过脑子时的习惯动作。
"不过。"她说，"关注点不在这儿。"
客厅里的目光聚过去。
"第一，他没有案底。"她说，"当年的案子，结论意外，档案干净——这是事实，跟真相无关。在这个城里，他的身份记录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合法、合规、无可指摘。"
"第二——"她顿了顿，"就算当年的事真是他做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质检报告：
"从他爹妈在外说的话、村里传的话、医院的诊断来看，那两个人先把他逼上了绝路的，对吧？事出有因，因果清楚。"
她环视了一圈客厅：
"所以我的结论不变：登记在册，观察继续。他有说谎记录——列入重点观察项。但处理，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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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妈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手里端着一杯菊花茶，从录音放到一半的时候就续上了第二遍水，这会儿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听完了全程。
此刻，她把茶杯从嘴边挪开，抿了抿，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那这娃子，做的没毛病。"
父子俩同时扭头看她。
"还挺克制。"妈又补了三个字，放下茶杯，语气跟评价明天的菜价没区别，"搁咱们村，这种事先动娃的货色，都不等娃自己动手。"
爸的嘴角抽了抽。
儿子把脸埋进了猫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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