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暂告一段落，沈括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图纸。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匆匆而入，在王安石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王安石眉头立刻蹙紧：“让他明日再谈！”
书吏退下后，才对沈括和李世民道：“是萧禧。又来了，还是为边界划分之事纠缠不休。”
沈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里的动作不自觉的加快。
“那个辽国使者？” 李世民问。
王安石点头：“正是。官家有意，待边界勘议稍有眉目，便派存中为使，回访辽国，一则递交国书，二则……亲自踏勘，摸清他们的底细与底线。”
沈括闻言，从袖中抽出一卷地图摊在了书案上。那是一幅绘制极其精细的边界山川形势图，河流、山脉、隘口、旧时军寨遗址，甚至一些模糊的界碑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许多地方墨色有深有浅，显然是反复勘核修改的结果。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查证、整理这些。” 沈括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语气是难得的硬气，
“辽人声称此地、彼地乃其旧疆。我将前朝《地理志》、《边镇录》，乃至更早的碑拓、地方志翻了个遍，找到了证据。这里，太宗朝便设有巡边军寨，有屯兵记录，那里，前朝立有界碑，碑文尚存。他们空口无凭，我们却需心中有数。哪些是祖宗留下的，一寸不能让，哪些是模糊地带，可以谈，哪些是虚张声势，不必理会。”
王安石看着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山水地名，以及沈括标注出的密密麻麻的考据文字，沉默良久，才道：“这一趟……怕是不好走。辽主并非易与之辈，其国内悍党亦不容小觑。”
沈括将地图仔细卷好，重新收妥，动作稳而快。“不好走，也得走。总不能让人欺到门前，我们还浑浑噩噩。至少，” 他顿了顿，“我得知道，站在他们朝堂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哪些能争，哪些……或许可以换。”
景颐在旁边听了半天，大概明白这个沈叔叔好像要去一个有点危险的地方。他仰起小脸，担忧地问：“沈叔叔，你要去……跟那些很凶的辽国人讲道理吗？他们……会听吗？”
沈括低头，看到孩子清澈眼眸里纯然的关心，神色柔和了些，他蹲下身，平视着景颐：“不是去打架，是去讲道理。把咱们的证据，一条一条，摆给他们看。”
“那……要是他们不听呢？” 景颐想起那个大胡子凶巴巴的样子。
沈括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如果摆事实、讲道理还不听……那就回来，告诉官家，告诉王相公，告诉所有人，道理讲不通了。然后，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景颐似懂非懂，但觉得沈叔叔好像心里有数，便用力点了点头：“嗯！沈叔叔要小心！”
李世民一直在旁安静地看着沈括收图、答话，此时目光落在他腰间露出的一角铜牌上，忽然开口：“沈监正兼管军器监？”
沈括微讶，点头：“是。李兄好眼力。”
“方才听王公与监正所言，新历、边界，皆需国力为后盾。却不知，如今军器监所造之弩甲刀箭，比之旧制，胜出几何？”
提到专业，沈括眼睛瞬间又亮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弩，经改良机括与望山，射程增三成有余，且更省力。甲，以新法冷锻，重量减两成，坚固犹胜。刀剑，淬火之法改良，锋刃持久，不易卷口。箭矢，翎羽搭配与镞形优化，准头与破甲力皆有提升。”
“既如此之利，为何不多造？广布边军？” 李世民问得直接。
沈括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下去，叹了口气，吐出三个字：“钱，铁，人。”
他掰着手指数，“国库支绌，拨给军器监的款项有限。好铁难得，民间散铁收缴不易，私炼横行。熟手工匠更少，培养一个不易，还常被豪强挖走或强征徭役。”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我朝……咳、曾于某地见闻一法，或可参详。彼处亦缺铁，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让百姓用旧铁换新农具，官府把旧铁回炉，再铸兵器。百姓得了便宜，官府省了成本。”
沈括彻底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有火花在里面炸开。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再次掏出那个小本子，也顾不上找炭笔了，直接蘸了点桌上的残墨，就在空白页上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以旧换新……补贴农具……回收重炼……闭环……成本……妙！妙啊！”
景颐这次终于看清了，沈括写的果然不是字，全是各种奇怪的符号、简图和数字，像一套只有他自己懂的密码。
“叔叔，你到底写的什么呀？真的不是符咒吗？” 景颐扒着桌沿，小脑袋几乎要凑到本子上。
沈括头也不抬，笔下生风：“记下来！李兄此法，大妙！若能行，可解军器监一大难题！我得赶紧算算，如此这般，能将单件兵器成本压低几成！” 他写完，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李兄，依你估算，若行此策，不计人工，单是铁料成本，能降几成？”
李世民见他如此投入，不由莞尔：“具体几何，需实地测算旧铁回收率、重炼损耗、新农具造价等。但总归，比直接购新铁或强征，要节省得多，亦能收拢民间散铁，杜绝私炼。不妨，先择一小地试行？”
“试！必须试！” 沈括用力点头，珍而重之地将小本子收好，仿佛收起了什么绝世秘籍。他情绪激昂，一低头，正好看见景颐还仰着那张写满好奇的小脸望着他。
“小郎君，” 沈括心情极好，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铜件。那铜件不过拇指大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中心有个细孔，边缘刻着极其精密的刻度，看起来像是什么测量仪器上的一个小部件。
“这个送你，是我平日测算日影、校准仪器时用的小玩意儿，虽不起眼，却需极准。你拿着玩，或可对着阳光看看光影变化。”
景颐双手接过，那小铜件沉甸甸的，上面的刻度细得几乎看不清。他立刻喜欢上了，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和纸兔子放在一起，还拍了拍，确保安稳。
“谢谢沈叔叔！” 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括看着他收好，忽然又想起什么，再次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炭笔认真地写了几行。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景颐踮脚努力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景颐、六岁、灵秀、言出有物，其父李兄，见识非凡，非池中物。”
写完，他合上本子，对景颐笑了笑，解释道：“记下来，怕日后忘了。今日遇见你们，颇有收获。”
景颐一听，立刻也想起自己的宝贝。他从荷包里掏出那只被压得有点扁但依旧挺括的纸兔子，举到沈括面前，献宝似的说：
“我也有不能忘的东西！看！这是苏叔叔给我的！这是李叔叔给的……李叔叔给的东西太多啦，记不住。”
沈括看着那只略显沧桑却依旧活灵活现的纸兔子，再看看景颐那副我很富有的小模样，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连日的沉郁似乎都散去不少。
王安石送沈括到宅门外。回来时，透过书房的窗，看见景颐正趴在窗台上，拿着那个小铜件，眯起一只眼，透过中间的小孔，对着西斜的太阳看。
阳光被聚成一点极亮的光斑，投在屋内的白墙上。景颐挪动铜件，那光斑便在墙上跳跃游走，他跟着光点转来转去，小嘴无声地动着，仿佛在跟那光斑玩捉迷藏，自得其乐。
李世民坐在一旁的椅中，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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