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客栈房间内,一盏油灯晕开昏黄的光。
景颐洗完澡,像只被蒸熟的小虾,浑身粉扑扑地滚到床上,立刻宝贝似的抱起那本《西山异闻录》,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话本里光怪陆离的故事和粗糙但生动的插图,很快让他沉浸其中,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
李世民坐在桌边,看着手中那本厚重的《唐书》上,看了许久。灯影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书页间那一片沉重的墨色里。
“叔叔,” 景颐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悄没声地蹭到桌边,扒着桌沿,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你在看什么呀?好——厚——的书!”
李世民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在看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景颐努力踮脚,想看清书上的字,可惜满篇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他小手指着一个标题,歪着头,一字一顿地念:“太、宗、本、纪?”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景颐看不懂,只觉得那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沉沉地压着,让他心里莫名跟着有点闷闷的。
“叔叔,”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李世民放在书页上的手背,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呀?是书不好看吗?”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书里……写了一些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 景颐皱起小眉头,随即像是想到了解决办法,立刻转身跑回床边,把自己那本《西山异闻录》抱了过来,摊在李世民面前,正好翻到画着一只圆滚滚、抱着蘑菇啃得正香的不知名异兽那一页。
“那不看这个了!看我的!” 他指着画上憨态可掬的胖异兽,声音雀跃,“看!这个多好玩!它可笨了,被一只坏狐狸用假蘑菇骗走了真蘑菇,追了整整三条山沟,摔了八个跟头,最后才用尾巴把蘑菇勾回来!可有意思了!”
昏黄的灯光下,那胖异兽啃蘑菇的蠢萌样子,和景颐亮晶晶的眼睛,奇异地冲淡了李世民心头的沉郁。
他紧绷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合上了那本沉重的《唐书》。
“好,” 他说,声音柔和了些,“看你的。”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光,景颐就窝在李世民怀里,用他稚嫩的声音,极其投入地讲着话本里的故事。
胖异兽如何找蘑菇,如何被骗,如何狼狈追赶,又如何笨拙地夺回。
他讲得眉飞色舞,还自带“咻——”、“啪叽!”、“哎呀!”等音效。
李世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卡壳时,问一句“后来呢?”,或者在他描述笨异兽摔得四脚朝天时,配合地低笑一声。窗外的汴京夜市还未散尽,隐约的喧闹成了故事的背景音。
景颐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含糊,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歪在李世民臂弯里,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那本话本摊开在他小小的胸口,画上的胖异兽依旧在执着地啃着它的蘑菇。
李世民轻轻拿开话本,小心地将他放平,盖好被子。在床榻边又坐了片刻,听着孩子安稳的呼吸,他才重新起身,走回桌边。
他没有再翻看“太宗本纪”。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终停在一个更靠后的位置,缓缓翻开。
是“昭宗哀帝”纪。
窗外,汴京的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油灯的光晕下,他的身影凝固在书页前,仿佛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他就这样,一页,一页,读到了窗纸透出第一抹青白色的天光。
次日,王安石休沐,果然如约来接他们,这次是去他在郊外的一处清静私宅。宅子不大,但庭院疏朗,花木扶疏,很是雅致。
步入书房,里面已有一人在等候。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卷巨大的星图,旁边散落着几本厚厚的算册和一叠画满线条、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图纸。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头。他眉眼温和,但眼神极为专注明亮,看到王安石身后的李世民和景颐,微微一愣。
“存中,久等了。” 王安石介绍道,“这位是李兄,这位是李小郎君景颐。李兄,景颐,这位是司天监沈括,沈存中。”
“沈叔叔好!” 景颐嘴甜,立刻叫人。他的目光却被案上那幅巨大的星图牢牢吸引住了。
这图,他在淳风伯伯的太史局见过类似的!只是这个好像画了更多弯弯曲曲的线和点点。
他跑过去,踮着脚,小手指着星图上一个醒目的星宿图案,仰头问沈括,眼睛亮得惊人:
“沈叔叔,你也是在观星吗?看那些会跑的星星和不会跑的星星?淳风伯伯说,看它们,能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还能算好远好远以后的事!”
沈括被这自来熟又一口专业术语的小娃娃问得又是一愣,随即眼中兴趣大起,他弯下腰,看着景颐,很认真地回答:“正是,小郎君也懂星象?你口中的春风伯伯是?”
“淳风伯伯就是淳风伯伯呀!他可厉害了,会看星星,还会做那种会转的、有好多圈圈的球!”
景颐开始把他从李淳风那里听来的、一知半解的天文知识往外倒,什么黄道、岁差,虽然说得颠三倒四,术语混乱,但架不住他小脸认真,语气笃定,乍一听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括越听眼睛越亮,仿佛发现了宝藏。他干脆把景颐抱到一张高凳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旁,指着星图,开始跟这个小天文学爱好者讨论起来。
从四季星空变化,问到对荧惑守心的看法,再到对最新观测到的一颗客星的猜测……
“啊?”
景颐一开始还能凭着记忆和想象力勉强应对,甚至抛出个把从长琴或李世民那里听来的玄乎说法,唬得沈括一愣一愣,连连追问。
但很快,他那点贫瘠的墨水就见了底。当沈括开始深入探讨岁实的细微差异和历法修正的具体计算时,景颐的小脑袋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大眼睛里开始冒蚊香圈。
“……所以,若依此新测数据,当在朔日内增一刻,方能贴合天象……” 沈括说得投入。
“呃……那个,沈叔叔,” 景颐生硬地打断,小手指向窗外庭院里一棵开花的树,试图转移话题,“你看,那棵树上的小鸟,是不是在搭窝呀?它们用星星认路回家吗?”
沈括:“……” 他眨了眨眼,看着景颐越来越红的小脸和闪烁的眼神,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小家伙,开头那几句怕是不知道从哪位高人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后面纯粹是在硬撑了。
他不由失笑,却也不点破,反而更好奇了。
“小郎君,你方才的见解颇为精到,不知是师从哪位高人?可是你口中的春风伯伯?他此刻可在汴京?” 他语气急切,显然是起了求教或论道之心。
景颐卡壳了,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民。李世民适时走上前,从容接话道:
“沈监正见谅。小儿所言,乃是前些年我携他游历四方时,于蜀中深山偶遇一位隐士,听他谈及天地之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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