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好风光。
代州城的日光到巳时已经有些毒了。
大块条石铺就的街面,马蹄日久踏着,有了些坑坑洼洼的痕迹,一个细瘦,孱弱的男人背着一个大木箱走在其上,颇有些艰难。
那木箱约莫五尺长,四尺宽,虽说那男子身长近六尺,足足一丈九,可他却瘦的极为过分,宽大的麻布衫子罩在身上,不见臃肿,只让人觉得一副骨头架子在走路,似迎风摇摆的枯败野草。
再说那大木箱,男子生怕颠簸了木箱,用一根粗绳横七竖八的将自己与木箱缠在一起,打了好几个死结,粗绳陷进了他的血肉里,偶有鲜血渗出。
让人瞧了怜惜,落泪。
卖胡饼的老汉朝他挥手,喊他来他的摊子上坐坐。
两只黑琉璃眼珠镶嵌在两个洞里面,大得有些不合时宜,瞧什么都像是在发呆,朝在一处呆呆滞住几息才会移开。
他点了点脑袋,老汉将他拉到茶摊的条凳上坐下,他把木箱解下来,妥善的安置好,木箱上了好几把锁,但他还是想护珍宝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木箱。
老汉的老婆特意在茶碗里加了些糖,她把茶碗塞到他手里,“可怜的孩子呦,比我家的小羊崽还瘦。”
老汉忙问他:“你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有个商队要往南方走,我可以给你找车马。”
如今,日头正烈,行商、脚夫和卖菜的胖妇人都呆在茶摊上聊闲,瞧见个似人非人的走进来,都起了好奇心。
男人双手捧着茶碗,手指细如竹签,骨头覆着一层薄皮肉。
他低头抿了一口,糖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三息的功夫,他的眼睛又转到了木箱上。
“我家原本就是代州的,是燕尾巷的檀家,我叫檀春生,爹娘前些年去西夏行商,被匪徒杀了。我困在西夏多年,如今才混着商队回到宋土。”
黑琉璃珠似的眼眸在日光底下亮丽的一瞬,他抬手轻轻摸上了木箱,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胖妇人红了眼圈,“燕尾巷的檀家,那对夫妻可是大善人,接济过不少流民,那年带着货物出城,就没回来,没成想……”
老汉叹了口气,拍了拍檀春生的肩膀,“先吃口东西。老婆子,把那笼炊饼端来,再切半斤猪头肉来。”
檀春生呆呆愣住,停了几瞬才道了声:“多谢。”
说得极为不自然,好似很多年都未曾说话一般。
忘记了。
老汉说:“燕尾巷旁边的雀舌巷昨晚发生了凶案,离檀家老宅不远,虽说是白日,但那恶徒极为残忍,就怕他潜藏在那里,再度作恶,再说……”
老汉没说下句,檀春生这样的身体,如此孱弱,似个骨头架子在走路,如何能让人放心。
“我胡老汉带你回家。”
“没想见你是檀家那小子,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总是带着穆家那姑娘走街串巷的玩闹,穆家的小姑娘还那个红盖头盖你头上,说要娶你。”
檀春生浅浅一笑,眼眸明亮,“我还记得,青苑是个极活泼开朗的姑娘。”
老汉说了句:“只是可惜,你不大能见到穆家姑娘了,她嫁了人,说是嫁到东海去了,匆匆忙忙的,连她老爹的丧礼也没办法,就跟着她相公走了。”
老汉是极不大想提穆青苑的,穆青苑是整个代州城最放肆的姑娘,穆家独女,娘在她几岁的时候就死了,穆老爹对她很是溺爱,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自檀家走后,穆家发了一场大财,穆青苑这个金银窝养出来的姑娘,做的事也是百无禁忌。
没了娘的教导,她便喜爱俊美的小倌,流连秦楼楚馆,那穆老爹也不怎么约束她,随她去做。
自三年前,穆青苑终于收心,将来自烟花地的小倌玩生接回家中,好歹是安顿下来,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结果,紧接着穆老爹就突然暴毙了。
穆青苑跟着玩生走了,众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好似是东海。
燕尾巷离茶摊很近,两侧的墙由青砖砌成,青苔被晒干了就成黄褐一片,等有了水分,清晨的露水袭来,它们又会变得鲜绿,生生不息,不死不灭。
墙上有一些孩童的涂画,用炭条画的小人儿,小人儿喜欢吃包子,双颊鼓鼓,女童抱着一个大食盒,一口一个小包子。
她走在前面,迈着大步走,男童追在她的身后,着急的追着她,生怕她丢下他。
上面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我吃了六个小包子,昨天我吃了三个小包子,我一共吃了八个小包子,嗯,就是这样。
“八”上面有一道划痕。
错了,是九个小包子。
春生不许来我家,我讨厌春生。
青青,别生我的气,我错了。快让我进你家门吧,我好想你。
当时讨厌,过几日,就又喜欢得紧了。
檀春生伸出指尖,轻轻摩挲那些字。
墙上面还画了一只巨大的圆滚滚的胖麻雀与一只啄胸口毛的纤细黄鹂同飞。
檀春生的娘亲诗书传家,画工他尽得娘亲真传。
而穆青苑当时不通算筹,喜欢晒太阳,喜欢吃喝,喜欢漂亮的事物。
长大之后,穆青苑熟通算法,持算筹演算,分毫不差,将穆家的商铺管得井井有条。
可惜,这些都被玩生毁了。
旁人不曾知晓,玩生曾哄着意乱情迷的穆青苑签下一份契书,他本想着,如果穆青苑收心,与他一同好好过日子。
他便也温柔慈和,同她如寻常的夫妻一般,幸福的过日子。
结果,穆青苑都是骗他的,逢场作戏的瞎话。
穆青苑知道了那份契书的存在,甜言蜜语的哄着他,拿到了那份契书又立刻翻脸,当着他的面撕毁。
将金银掷在地上,她要他滚。
他恨穆青苑,又舍不得她。
那么,他只好联合江湖上的一些势力,做局坑骗穆老爹,夺他家产,当然,只要穆老爹同意将穆青苑嫁给他,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结果,穆老爹宁死不屈,直接拿刀自刎。
这次,是他以檀春生的身份,来到这里。
上一次是三年前的深夜,他癫狂拉扯着穆青苑,指着这些字,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还记不记得那些美好。
穆青苑摸他,她将他死死在按在怀中,他快要溺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