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万春为李重云掖了掖被子,她看了他一会儿,看不出什么滋味来,可能有点吧,但白万春不想承认是下贱的滋味。
“走吧。”白万春推开门,对门外恭候的青杏说了句,她们该走了,白万春还是有些生气,对着熟睡的李重云骂了句,“贱货。”
在这个宁静无声的夏夜,蝉反复无常的叫着,月色微凉,耳畔是微凉的风,蝉儿在不停的鸣叫。
它从漆黑的地底到得见天日,得经历十八年,而它的之后的生命便只能持续一整个夏天,它不断的叫着,不断的挣扎着,希望破除命运的诅咒,却只是徒劳无功。
空旷的街巷,孤月冷照,零星碎光。
白万春与青杏不凑巧的碰到了阙春深。
阙春深正提着一担热水,扁担压在肩上,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月白单衣上有几道撕开的裂口,他不知从哪里寻来几根粗绳,将浑身的布料都缠紧了,不过,他脖颈处那一片片密密麻麻青紫的痕迹,有的甚至还泛着血丝。
他周身氤氲出一团白雾,那么瘦弱的儿郎,罕见的拥有极大的力量,水桶极其稳当,没有倾洒一滴。
他同白万春与青杏道了声好,便步履匆匆的走了。
蝉鸣声更响了,塞上夏夜,夜风裹挟着青草气,扑面而来。
白万春让青杏跪下,点了点她的眉心,她瞧着她的面庞,瞧出些新意来。
“你去勾引李重云,让他爱上你,心甘情愿的与你睡觉,我就赏你一场造化。”
“你不再是我的奴隶了,给你银钱珍宝,让你做大官人。”
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狠狠地陷进去了她的脸,青杏是她捡来的孩子,小女孩身披麻布,赤脚孤零零的走在漫天大雪。
青杏的父母饿死了,兄弟姊妹都被拐子带走,她用石块磨断了绳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她一路跑一路跑,跑到了代州城,遇见了白万春,她可怜她,收留她,作为报答,青杏要做她的奴才。
青杏狠咬着嘴唇,几滴晶莹剔透悬于眼眶。
暗夜,眼泪如此亮丽。
簌簌冷风,扇打着青杏脸颊的肉。
白万春早已转身向白云客栈走去,她眯着眼睛,彩灯有些晃眼,今晚饮了好几盏雀舌茶,她要睡不着了。
到了后半夜,代州的风便更加的猛烈了。
风打铜铃,叮当响,窗户纸快要风被吹破了。
方展月对此浑然不觉,她太过于劳累,正沉溺于美梦当中,她用自己的胳膊垫着脑袋,酒意未消,药性残余。
玉雪可爱的脸还浮着酡红,嘴唇微张,其上还有些不合时宜,破坏美丽的咬痕,红润的,水光涟涟,衣裳已经不知乱到哪里去了,尽管阙春深给她妥帖盖了布衾,她将布衾也踢跑了,露出脖颈处,锁骨处的白皙肌肤,上面印着几枚浅浅的红痕还有一些微小的齿痕。
她累极了,毫无防备的睡去,胸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肥嘟嘟的狸奴露出了自己的肚皮,就算她紧闭眸子,瞧不见她眸中灵动的光彩,全无白日的鲜活,可阙春深却觉得这样的方展月格外的温软,像一团棉花,包裹他,给予他温热,无论是醒着的,还是安眠的她,都在给予他——爱。
阙春深将扁担从肩上卸下来,两只木桶放置在木地板上,热气蒸腾,将屋子里氤氲出一层暖意。
他伏在床榻边,为方展月重新盖好布衾,带着湿意,如蜜糖般甜腻的双眸似蛇一般“缠绕”着她。
方展月的嘴唇有些干裂的,她有些缺水。
阙春深起身,走至木桌前。
他提起茶壶,倒了半盏温水,自己先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端着茶盏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轻轻地托住方展月的后颈,将她抱入怀中。
茶盏凑到她的唇边,抵着她的下唇,开了一个小口,方展月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舌头无意识的伸出来舔了舔嘴角,阙春深将茶盏又倾斜了些许,她咕嘟咕嘟咽了两口,便倦极了,脑袋直往他手里靠,沉。
阙春深将茶盏搁回去,去铜盆里拧了帕子。
再走回床前,掀开她身上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绿罗裙,裙子底下是一件月白的短襦,她流得汗太多了,洇湿了贴身的小衣,勾勒出她紧实的肌肉线条。
曾经有位在汴京的故人说方展月,壮若蛮牛,她的脸是玉雪团子裹了黑葡萄,她的身体则是壮士般的身体。
这离不开她常年的练武,但也有重要的一点,方家的姑娘,代代出英豪,只是可惜,到了方展月这代,她是唯一的女娃。
她的叔伯们也不争气,没能造个女娃出来。
再往上数,便只有方展月的姑母了。
这也是个奇人,嫁七次,和离六次。
直到三十六岁才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
按她的话说,展月若不愿意嫁那殷侯爷,我去,正好尝尝他的滋味。
阙春深将短襦的下摆掀起来些,开始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洗,整个屋子是暖融融的热气,将她的肌肤蒸腾,泛起一层薄红。
待擦完了展月,阙春深就着温热的水,将自己也梳洗了一遍,便心满意足,眉目带笑的钻入布衾,搂着展月安然入睡。
他如今才知,何为人间极乐。
胸腔中那颗砰砰跳动的心,一直在撞击着他,快要,快要跳出来了,她是爱他的,原来,方展月是爱他的。
从来不是他的单相思,自作多情。
只要她喜欢他,他一辈子无名无份,也心甘情愿。
只要她不抛弃他,他愿意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都听她的。
他轻轻的蹭了蹭展月的手掌心,杂乱的小碎发粘连在了他的额间,透出一双明亮眼眸,像是烧着无数的焰火。
殷不换伏卧床榻之上,一手支着半边脸颊,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枚山楂干,眉微蹙起,轻抿唇瓣,一脸的闷闷不乐。
这个殷不换是有几分呆萌稚气的,像事情的时候会流露出几分痴人的意味,人的壳子底下换一个人,人的形体面貌会不知不觉得改变些许。
他伸出手,叹了叹自己的口气,还是有股膻味,肚子里的东西消化不了,他浑身难受得厉害。
他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每走一步,肚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殷不换便寻了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寻了一件素白大布衫,披上之后将自己的圆鼓鼓的大肚子遮个七七八八的。
他对着铜镜,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瞧见自己愈发美丽动人,他也愈发高兴。
他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正堂黑漆漆,值夜的伙计身上盖了件布衾,缩在柜台角落的铺盖上,安然入睡。
殷不换轻步迈出客栈大门。
对于代州的黑夜,他只有一个感受。
黑冷,黑冷的。
月亮被云吞了,只有几缕清辉从云缝中漏下。
白日被炙阳严酷晒过的土地,这里的温度被灌进的冷风吹了个干干净净,殷不换意识到,自己的衣裳穿少了。
他走在空旷的街面上,一只乌鸦蹲在槐树上,呆呆地望着他。
乌鸦振羽飞,在低矮的屋檐之间穿越。
黑色的羽毛与暗夜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飞掠过一线月光时,才会露出一点油亮的光泽。
它飞了一小段距离,最后落在一截低矮的土坯墙上,墙头长乱蓬蓬的枯草,门楣上的春联已经撕裂了好几道口子,字零落,只有“平安”二字依稀可见。
乌鸦的眼睛在暗夜里很灵敏。
它看到,院子里洒了一地的肉。
人的身体部位随意的洒着落在石磨盘,簸萁,水井旁,一只脚上还穿着可爱的猛虎青布鞋。
乌鸦爱吃腐肉,散落一地的肉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降落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盏微弱的烛火。
一件“黑衣裳”如鬼魅般行走,“黑衣裳”手上还拿着一把菜刀,手起刀落,砍断了一个妇人的脖颈。
“黑衣裳”的耳朵很敏锐,乌鸦落在院子里,躲不过他。
他猛地回头,一缕月光恰好从云层泄露。
他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冷冽,锋利。
他很美,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他的美。
像是从烈火中烧出来似的,脆弱的冷白,好像是易碎的白瓷。
他很瘦,如一截竹竿,好似只剩下骨骼,所有的血肉都被一刀削去,站在那里,黑衣裳在行走。
他手上握着菜刀,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液,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少年无视了乌鸦。
乌鸦随意叼了一团内脏便飞走,他的眼神太可怕了。
结果了妇人之后,他将正屋里的壮汉与小女娃拖出来,壮汉抱着小女娃,死也不松开,少年无奈只能砍断了壮汉的双手。
小女娃手上搂着一只布老虎,虎头上一双黑豆缝的眼睛,睁得圆圆地,暗幽幽,泼了墨,看着他切肉,切它主人一家的肉。
少年将他们的肉都码好,整齐得垒在一方小木桌。
他拖出来一只樟木箱子,箱盖上刻着诡异的莲花纹,箱笼里垫了软垫与锦缎,一具尸骨舒服的躺在其中。
骨骼纤细,在常人眼中,这具尸骨就是一副尸骨,女人的尸骨,这个女人身前有些瘦,除此之外,瞧不出其他。
可在这位少年痴狂极致疯魔的眼睛中,这副尸骨却是另一副模样。
薄薄的肉膜覆在整具尸骨,肉膜里面还有些水,膜下筋络隐约可见,苦海莲蓬,这朵古怪的花,它的根须从骨骼缝隙中钻出来,花瓣层层叠叠,莹莹润润,花心处的果实是她的心脏,现在是小拇指盖的大小。
少年将温柔地将尸骨从箱笼中抱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对待她犹如一个婴孩般呵护,抱着她一步步走到木桌前。
妇人、壮汉和小女娃的肉被切得方方正正,堆成了一座规整的山。
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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