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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雨落

小说:

强嫁前世宿敌当首辅夫人

作者:

一屋六六

分类:

现代言情

过了晌午,太阳斜挂在西半边天上,乾清宫屋顶的琉璃瓦碎碎地泛着金光。

曹恕从掌印值房出来,走上西一长街,脚下生风地往乾清宫方向赶,边走边犯嘀咕:今儿本该是秉笔薛锦在御前当值的,皇上怎么这个点儿召他过去?

他心里有些打鼓,不免想起近日朝中的风浪来:福王一党对桓莒的弹劾起势凶猛却久攻不下,亢思谦那帮御史们的弹劾折子一直被皇上压着不发。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京里忽然又冒出个《天仙配》的戏文来,黑的说成白的,眼看着朝堂的风向就要掉转个儿了,真是邪了门了!

走到乾清宫门口,他身形一顿,碎步改为了八字步,随即姿态沉稳地跨进宫院。

乾清宫里伺候的太监内侍们见他来了,纷纷躬着腰退避两侧,一迭声地唤起“老祖宗”来。

等这些人都叫完了,曹恕才抬手虚虚一按,不轻不重地教训道:“小声点儿,别搅了万岁爷清净。”

一众小的们喏喏应声,勾着脑袋等他从自己身前过去。

曹恕登上台阶,穿过廊庑,来到西暖阁门前,抬手理了理领口,又扶正钢叉帽,这才抬脚迈步进了暖阁。

屋子里,昭德帝坐在御案后,身子歪靠在紫檀御榻的明黄软垫上,手里正拿着本戏折子在翻,旁边是薛锦在伺候着。

见曹恕进来,薛锦眼珠一转,上前半步,轻声提醒:“主子,曹掌印到了。”

昭德帝“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只随手比划了下,示意让曹恕一边候着。

曹恕应了声“是”,垂首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两刻钟,昭德帝终于放下手里的戏本子,闭眼回味了片刻,接着端起案上茶杯呷了一口,看向曹恕:“曹恕,这几天京里好像热闹得很,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曹恕躬身上前:“回主子的话,奴婢也只是听底下几个小太监偶尔提了一嘴,说是最近京里庆春班有出戏,好像风头挺足的。”

“好像?”昭德帝冷笑一声,搁下茶杯,“不都说你这个掌印太监耳聪目明,消息最是灵通么?怎么这回,倒成了朕的耳朵比你还灵光?”

曹恕听出昭德帝语气不对,立马跪倒在地,惶恐道:“主子是真龙天子,这天底下不管大事小情,什么都瞒不过主子的法眼法耳。奴婢就是个只会伺候人的老奴,就是借奴婢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真龙天子比耳聪目明啊。”

昭德帝听完他这番请罪的话,迟迟不说话。

曹恕忍不住半抬起头,拿眼睛偷觑昭德帝的神色,见他阴沉着脸,心里暗道不妙,赶紧老实交代:“奴婢该死!奴婢愚钝!原听说那戏本子编得荒唐,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没谱的事儿,奴婢怕污了圣听,这才没敢往主子跟前递信儿。”

昭德帝斜睨他:“哦?这么说来,连你这掌印公公,都还没看过京里时下最火的这出新戏?”

曹恕趴在地上道:“回主子,奴婢没瞧过。奴婢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伺候好主子,外头那些个闲事儿,奴婢哪敢分心去理会。”

昭德帝无声笑了下,知道他在跟自己打马虎眼,却也懒得发作,对他道:“行了,起来吧,知道你忠心。既然你没看过,正好这戏本子薛锦刚弄过来一份。朕刚囫囵翻了一遍,觉得倒是有点儿意思,你也拿去瞧瞧。”

旁边的薛锦立刻双手捧起案上那本戏文,走过去躬身递给曹恕。

“看看吧。”昭德帝道。

“是。”曹恕撑着地起来,双手接过戏本,装模作样地认真翻看起来。

其实他哪里没看过?这出戏开演的头一晚,完整的戏本子就摆在他外宅的案头上了。但此时他却表情丰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惊讶,硬是装出副头回见着的新鲜模样。

西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等翻完最后一页,曹恕双手捧起戏本,恭恭敬敬地放回御案上。

昭德帝道:“看完了?”

曹恕勾着脑袋道:“回主子,奴婢看完了。”

昭德帝道:“听说这出戏如今在京里挺有响动。曹恕,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平日里总自诩精于书画、通晓文墨。既如此,你来给朕品品,这出戏,写得到底怎么样啊?”

曹恕思忖片刻,谨慎回道:“回主子,奴婢瞧着,这本子的文笔确实是极风雅的,尤其是那几段宾白,浅而藏锋,俗不伤雅……”

“朕问的是这个吗?”话未说完,昭德帝便出声打断,眼风凌厉地扫向他,“朕要是只想听这些酸文假醋的套话,翰林院里那么多清贵词臣,轮得到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在朕跟前掉书袋?”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曹恕晓得不能再糊弄下去,连声求饶,下跪禀道,“回主子的话,奴婢觉着,这戏文的确写得新鲜别致。说来也巧,里头那些个桥段,竟跟先前京里那两桩换嫁的婚事一模一样,就连那场从天而降的珍珠雨,都分毫不差呐!”

听了这话,昭德帝才满意地眯了眯眼。

他没再继续逼问曹恕,反而把头转向一旁默默看戏的薛锦:“曹恕说这戏文跟那两桩婚事是赶巧撞上了。薛锦,这本子你也看了,你怎么说?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薛锦预先备好的说辞早已在肚子里滚了千八百回,此刻被昭德帝点到,立即殷勤笑道:“回主子。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依奴婢愚见,这巧合恰恰是天意使然。那两桩婚事,原就是主子您亲开金口、钦命促成的。主子是真龙天子,天子的心意,自然就是天意。”

昭德帝听罢,“呵”地笑了一声,未置可否。

薛锦见昭德帝神情愉悦,知道自己说中了主子的心思,嘴角咧得更开:“主子您有所不知。如今京城的老百姓都传遍了,说您是天上的紫微真君下凡,就是您洒下那场珍珠雨,施法换了两顶喜轿。大家伙儿都说,要不是您法眼如炬,谁能瞧见那两家搭错的红线?像奴婢们这起子肉眼凡胎,自然领悟不到主子爷您的天机妙算。”

昭德帝听到他这通天花乱坠的马屁,哈哈大笑:“薛锦,你这名字取得好,锦心绣口,舌灿莲花。朕瞧你这张嘴,倒比这出戏文还要妙些。”

曹恕眼见这主仆二人一来一回打着机锋,心里的波澜是一浪高过一浪。

他看出圣心已决,当下就拿定主意,面上露出一副恍然神色,“砰砰”磕起头来,尖着嗓子赞道:“圣明无过主子!奴婢果然是肉眼凡胎,刚才竟没悟出这戏文背后的天机来。被主子您这么一点拨,奴婢这才醒过味来。戏文里那紫微真君,不就是主子爷您的金身显圣么?这两桩姻缘也全仗着主子您法眼如电亲自裁夺,才能拨乱反正,成就了两桩天作之合呐!”

昭德帝闻声转过头,久久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拿手指着曹恕,对薛锦似笑非笑地道:“瞧瞧,这就是在紫禁城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成。就算一时被浮云遮了眼,轻轻这么一拨,立马就能望见日头在哪里。你平常总说要精进,合该跟着曹掌印好好学学这份机变才是。”

薛锦连忙躬身称是,心里虽泛着酸,面上却堆着笑:“主子圣明。曹掌印是咱们司礼监的定海神针,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了,宫里宫外自然洞若观火。奴婢要学的,实在还多着呢。”

昭德帝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就好。你们二人往后要同心协力,把司礼监打理妥当,朕才能安心。”

两人都垂首称是。

昭德帝命曹恕起身,又对薛锦道:“前几天太后还念叨着宫里闷得慌。钟鼓司那些个剧目朕也早就看腻了,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出。倒是眼下这出颇有些新意。你这就着人安排,让那个戏班递牌子进宫,给太后演来解解闷。”

曹恕在一旁勾着脑袋听着,愈发庆幸自己方才的审时度势。

那边厢薛锦却是春风得意,眉开眼笑地应承下来:“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

翌日,乾清宫。

吕忠先和何泰一前一后进了东暖阁,在御案前站定行礼。

“参见陛下。”两人齐声道。

昭德帝立于案后,手持紫毫,正专心致志地挥毫泼墨。

待最后一笔稳稳落下,他收回手,自己先欣赏片刻,然后才抬眼看向对面,对吕忠先一挥手:“吕阁老,你于翰墨之道一向颇有研究,过来瞧瞧,看看朕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吕忠先走近案前,定睛一看,只见雪白宣纸上墨迹淋漓,四个大字龙飞凤舞。

上善若水。

他松垮的眼皮耸动两下,老眼精光闪动,思忖片刻,语气真挚地赞道:“陛下的字雄健有力,却又不失圆融。尤其是这个水字,左右相衡,结构匀停,颇得松雪神髓。”

昭德帝最喜赵孟頫的字,此时即便知道他是在刻意逢迎,也难免被骚到了痒处,嘴角浮起两撇淡淡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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