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桓莒调任吏部右侍郎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随之一起下来的,还有沈仕安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的任命。
虽说沈仕安离开翰林院,少了词林那层清望,但毕竟去的是吏部,又是吏部第一司文选司,掌管天下文官升迁转调,任谁见了不得礼敬三分?
得了这样的好消息,沈府上下也并未张扬,只简单召集一大家子人用了顿晚膳。
席间各人神情不一。
沈老爷子和沈仕安自不必说,依旧宠辱不惊;沈父常年紧皱的眉头今天也舒展了些;沈母脸上倒还算平静,只是眉梢眼角总透着股压不住的喜气;二弟沈仕清则是一如既往地用那副崇敬的眼神看着自家大哥,与他升不升官毫无干系。
不过这些人里,最高兴的还得是徐予聆。
自坐上饭桌开始,她的嘴角就没下来过,席间更是处处表现,给沈老爷子盛汤、夹菜、添茶,伺候得殷勤又周到。
沈母见了,以为她是替沈仕安高兴,便也爱屋及乌地关心她道:“予聆,这丝瓜汤不错,清淡得好。我看你今儿胃口不错,喜欢就再多喝一碗。”
徐予聆笑着应了,听话地舀了一碗,借着喝汤的功夫抿着嘴偷乐。
她高兴的哪里是沈仕安升官啊?她高兴的是不久后就能搬出沈府,再不用天天早起、晨昏定省!
一想到今后的逍遥日子,她就乐得心尖发颤,连眼前这碗寡淡的丝瓜汤都觉得甜滋滋的。
旁边的沈仕安余光瞥见她小口喝汤的乖觉模样,仿佛一只偷了油的小耗子,自然知道她心里在美些什么,眸底也浮起一层浅淡笑意。
*
晚饭后,沈仕安和沈父一同在沈老爷子的书房议事。
“仕安,听说这次调你去吏部,是皇上亲口点的?”沈老爷子半眯着眼,靠在太师椅里缓声问道。
“是。”沈仕安道。
沈老爷子手指慢慢捋着胡须,阖着眼沉思起来。
一旁坐着的沈父见沈老爷子迟迟不开口,以为他对这事有顾虑,琢磨了半晌主动说道:“父亲,这回仕安虽是圣眷在身,但这么破格提拔,怕是要招人眼红,会不会有木秀于林的隐患?”
沈老爷子沉默半晌,抬眼看向沈仕安:“仕安,此事你怎么想?”
沈仕安道:“回祖父。皇上既然决意将恩师调入吏部,便不会令他单枪匹马地赴任。否则手下无人可用,恩师即便去了也独木难支,打不开局面。所以孙儿的此番随调,应也早在皇上的通盘考量之中。”
沈老爷子微微颔首:“皇上深谋远虑。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
沈父看出沈老爷子在此事上的态度,遂立刻改了口风,附和道:“父亲说的是,仕安此番蒙皇上亲点进了吏部,也算是对咱们沈家失了桓家那门姻亲的弥补。武定侯府如今自断臂膀交了兵权,小侯爷又进了锦衣卫,徐家不好再加恩赏,照顾一下咱们沈家也是应当的。”
沈老爷子听罢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但眼神并不算严厉。
沈父在沈老爷子这里向来收获冷眼居多,今日能得个好脸,不免精神大振,想要再发挥一番:“儿子听一个在吏部当差的旧僚说,皇上这回调仕安进文选司,是打着照顾自家子侄辈的名头,当着吕何二位阁老的面亲自吩咐下去的。京察刚完,他们部里各类铨选卷宗堆积成山,但仕安的任命手续几乎和桓侍郎前后脚办妥,是这回京察后吏部最早签发的一批。这样的殊遇,真是格外恩典了。”
不料他话刚说完,沈老爷子就眼神一厉,瞪向沈父,心中暗叹:自己这个儿子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心性城府怎么就一点儿没长?
按理说,皇上和内阁大臣的御前奏对极其私密。虽则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有些消息总能插翅长脚,从九重宫阙流向朝野。但这些事情不较真则已,若是较起真来,哪怕一首诗、一句话、一个字,都能成为削官去职乃至杀头抄家的罪证。
他阴沉着脸,对沈父严词斥道:“这些个捕风捉影的话就不要传了!别人随口一说,你耳朵听着便是,万万不可跟着议论,若被有心之人听去,转头就能定你一个‘漏泄禁中语’之罪。还有,你也不要觉得这是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说话便能信口开河。从小我就对你耳提面命,教你‘君子慎独’的道理,偏你全当了耳旁风。为官最忌祸从口出,你这样口无遮拦,被外人听去,到时害了自己自家不说,还连累同僚跟着沾灰!”
沈父被训得面色一白,余光瞥到旁边正襟危坐的儿子,顿觉颜面扫地,脸上涌起阵阵臊红,连脖子都通红一片。
其实他平日在外是个再寡言少语不过之人。
因他笨嘴拙舌,自打记事起,他说的每句话几乎都会招来父亲这样一通训斥,所以在人前也就渐渐养成了不爱说话的性子。唯独在自己父亲跟前时,但凡刚出口的话能得父亲些许肯定,就忍不住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想要再多得父亲几分赞许。但偏偏多说多错,错了之后又忙着找补,越描越黑。
沈父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老爷子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虽然为官碌碌,但向来谨小慎微,便懒得再跟他多说,只把失望的目光从沈父身上收回,移向沈仕安。见他始终面如平湖,眼睛都未曾乱瞟一下,心头随即浮起一丝欣慰:还好这个长孙不类其父,性子和自己年轻时几乎如出一辙,沈家好歹算是后继有人了。
沈老爷子打量沈仕安片刻,忽然另起了个话头:“仕安,这回浙江清吏司郎中的位子,皇上让吕首辅拟定人选,此事你怎么想?”
沈仕安被点到名后才把目光移向沈老爷子,略作思索后恭敬回道:“依孙儿愚见,皇上这么做,一是为制衡朝局;二来,恐是为日后整顿江南财赋在提前布局。”
沈老爷子听他说出“整顿江南财赋”,眼中精光一闪,捻着胡须看向他:“继续。”
沈仕安随即将自己的想法简要陈述一番,沈老爷子听得仔细,最后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含笑道:“不错,见事明白,切中要害。”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时辰不早了,沈父和沈仕安便起身告退。就在沈仕安要出门的时候,沈老爷子突然出声把他留了下来。
“祖父。”沈仕安走回案前。
沈老爷子却并不开口,只从容端起茶杯喝茶,等茶喝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才出声问道:“你觉得,皇上这回亲自开口点你入吏部文选司,就仅仅是为了给桓侍郎添人手?”
沈仕安闻言一怔,察觉祖父话里有话,便没作声,识趣地垂首等着下文。
沈老爷子又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谁不知道桓侍郎是天下清流之望。你是他的得意门生,按理说,晚几个月,等桓侍郎在吏部站稳脚跟,再调你过去也不迟。但皇上偏偏要趁着此时,当着吕何二人的面亲自下旨,这里头的深意,你仔细想过没有?”
沈仕安心神一震,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过,猛地抬眼望向祖父。
沈老爷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他已经领悟到了,便满意地捋着胡须,缓缓开口点明其中关窍:“这清流与清流,看着都一般清澈无二,但细辨起来,也有分别。既有清流之清流,也有皇权之清流。往后恐怕在那两位阁臣眼里,你就不再只是桓侍郎的门生,他们更认的,该是你天子门生的身份了。”
沈仕安神情严肃,沉思片刻,对着沈老爷子深深一揖,拱手道:“谢祖父点拨。孙儿年轻识浅,往后还得请祖父多多教导。”
沈老爷子眼中带笑:“明白就好。清流难得,但更难得的是知道这水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沈仕安再揖一礼,直起身子后却没急着走,反而趁势提道:“孙儿还有一事想请祖父定夺。往后孙儿进了吏部,跟同僚的往来应酬定会比在翰林院时多出不少。孙儿恐会扰了祖父与父母的清净,所以想着,不如在吏部衙署附近找个宅子,一来上值方便,二来也便于孙儿日后交际。不知祖父以为如何?”
沈老爷子想了一下,了然笑道:“嗯,你考虑得周全。既入了正经仕途,是该有自己的门面。再说了,有些往来确实不宜在府中进行。”
他冲沈仕安点了点头:“去吧,跟你父母好好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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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仕安从沈老爷子那里出来就径直回了书房。
他刚坐下没多久,书还没翻几页,就听见门板上传来两记轻扣,接着是沈七隔门请示的声音:“主子,少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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