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沈仕安准时到了翰林院点卯,刚过仪门,远远望见同僚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似乎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一见他来了,人群立马散开。
有面熟的同僚朝他点头致意,不过看他的眼神里总透着股隐隐的玩味;其余人则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各自值房,但经过他身边时,还是忍不住拿眼觑他。
沈仕安坦然受之,一路目不斜视地走到史官堂门口。
郑东白早就等在那儿了,瞅见他的身影,立马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执章兄,你可真是孔明再世,料事如神啊。”
沈仕安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平:“朝文,此话何意?”
郑东白左右看了看,将他拉到一处偏僻角落,压着嗓子道:“三天前,你不是说要等风来吗?眼下,还真有点这苗头了。”
沈仕安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昨晚沈一就把事情一五一十仔细汇报过了。
京城最火的戏班子庆春班昨晚在会仙楼演了出新戏,名叫《天仙配》,讲的是两对新人上错花轿最后却终成眷属的故事。
其中影射的是谁,众人一看便知。
沈仕安看着他道:“跟昨晚会仙楼那出戏有关吧?”
郑东白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这戏你已经看过了?”
沈仕安道:“那倒没有。只是这戏如今传得满城风雨,我便是没看过,刚刚这一路走来,耳朵却也差不多听全本了。”
郑东白被他逗得噗嗤一乐,但又立时醒过味来,发现他对这出新戏居然毫不意外,言词间无惊无喜,于是眯起眼打量他,意味深长地道:“师兄,这风,该不会是你请来的吧?怪不得你成天老神在在,半点不忧心老师升迁的事。”
沈仕安也被他逗得呵呵一笑,摇头叹道:“我要是有这呼风唤雨的本事,何必日日在此点卯?”
郑东白咂了咂嘴,不甘心地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风向会变的?”
沈仕安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哪儿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当时见你忧心忡忡,随口那么一说,宽慰你两句罢了。”
郑东白还是有些不信,但这总归是好事一桩,便拉着他道:“我让人弄了两张票,下值后咱们去会仙楼,亲眼瞧瞧这出好戏,如何?”
沈仕安笑着应了。
*
会仙楼,京里最有名的销金窟。
前头是酒楼,后院是戏园,最近更是请了当红的庆春班常驻,专演那出新排的《天仙配》。
这出戏搬上台不过才一夜工夫,就迅速火遍全京,引得满城人争相一睹。
开场前,班主吉庆来一直在园子门口恭迎贵客。
他一抬眼就瞧见两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公子款款走来,忙不迭走上前,拱手笑道:“沈大人大驾光临,敝园真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二楼的雅间早就给您二位留好了,这边请!”
郑东白闻言一愣,看了沈仕安一眼,随后立马反应过来。
也是,执章兄的二叔是京兆府尹,祖父更是前任阁臣,出身这样的清流名门,要来看戏自然早有预留的厢房。
他转念想起自己费了好大劲才托人弄来的两张厅票,一时表情有点讪讪。
倒不是觉得寒酸,而是懊悔自己思虑不周,竟忘了对方的身份。说起来执章兄也是这戏里的人物,怎能跟他一块儿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编排自己婚事的戏目?
两人进了大堂,只见里头雕梁画栋、张灯结彩,偌大的厅堂早就坐得满满当当,都是冲着这出《天仙配》来的。
吉庆来殷勤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正对戏台的厢房。
房内装饰精美,铺陈华丽,其间桌椅案几等器具形制端整、用料讲究自不必说,新奇的是,靠近戏台一侧的墙体并非粉壁,而是碧纱橱。看戏时隔扇收起,不看戏时合拢,纱橱两侧用铜钩挽着两道厚重的织锦软帘,可做临时遮挡用。
碧纱橱外是个精巧的露台,深半丈有余,可容四五人并排而站,最外侧围着雕刻菱花格子的及腰红木栏杆。
一般二楼雅间的贵客极重私隐,不欲抛头露面,坐在室内观戏,由于地势居高临下,台上台下的风光可尽收眼底。但若是看得兴起,欲更近一步观赏,亦可走到外间的露台凭栏远眺,既能感受厅中的热烈氛围,又不受人群污浊之气熏扰。
吉庆来引着两人在八仙桌后落座,一个模样伶俐的小厮手脚麻利地奉上香茗和茶果。
待伺候妥帖后,吉庆来赔笑道:“二位大人先用些茶点,戏马上开场,我还得去后台盯着,免得那群猴崽子出什么岔子。”
沈仕安对他略一颔首:“有劳吉班主费心安排,我等在此静候开场,你自去忙便是。”
吉庆来拱手作别,带着小厮退了下去。
等那二人走后,沈仕安瞥见坐在对面的郑东白一脸不自在,早看穿他的心思,于是主动出声解释道:“朝文,我也是托二叔的面子才订到这间厢房。毕竟这出戏……哎,里头有些缘故,牵涉家声,实在不好张扬。”
郑东白哪里能不会意?他见沈仕安先捅破这层窗户纸,既感激又惭愧,赶紧借坡下驴,举起茶杯赔礼:“是小弟疏忽了。光顾着拉师兄来看戏,倒忘了这一层。今天我以茶代酒,向师兄赔罪,还望师兄千万别见怪。”
“朝文言重了。”
……
两人正闲闲说着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哐!”的一声锣响。
戏,开场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戏台。
只见一个穿青袍戴巾帽的副末走上台来,冲台下众人拱了拱手。
待厅中彻底安静下来后,他运气提嗓,念起一首定场诗:“仙阙良缘本自成,凡尘歧路误红绳。珍珠散落循天意,帝敕天恩缔鸳盟。”
念罢,他转身朝戏房内扬声问道:“且问后房子弟,今日敷演谁家故事?哪本传奇?”
戏房内有人高声答道:“乃是新编全本《天仙配》!”
副末点点头,回过身来:“原来如此,待小子略道几句家门,便见戏文大意。”
接着,他慢悠悠地唱起一首《西江月》:
“仙阙星君鸾偶,凡尘错转萍踪。月老贪杯误红绳,翻作两家迤逗。
一场珠雨惊骤,香车易嫁芳容。九重丹诏赐恩隆,终是仙缘初种。”
唱毕,副末又朝戏房内问道:“后房子弟,方才这一段《西江月》,可道得全本大意否?”
戏房里答:“道得是!”
副末道:“既道得,看官们请坐,待子弟们仔细敷演——”说完便一甩袍袖,拱手下台。
副末退场后,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夹杂着看客们兴奋的议论。
显然正戏还没开始,这段余韵悠长的开场白就已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郑东白仔细品味了一番方才的念白,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赏。
他转过头,对沈仕安笑道:“执章兄,这本子写得着实高明!借虚喻实,以假乱真,戏里戏外全让他给琢磨透了,看来咱们今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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