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数据回敬
示范手术这天,演示楼里三层外三层。
头一天夜里,军总院那一排房,灯熄得都晚。康大夫把三份预案在桌上摆开,又收起来,摆开,又收起来。苗主任一个人在楼道里比划,空着两只手,练那把“丙”字刀,每一下,都比往常再慢半拍。阎大夫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说了句:“老苗,睡吧。刀慢不难,难的是心慢。你的心,今儿还没慢下来。”
苗主任收了手,淡淡一笑:“让您说着了。我这心,比昨天跳得快。”
“那就对了。”阎大夫关灯,“在乎,才配上台。”
手术是大会安排的,市里一家医院的住院病人,甲状腺瘤,四十岁的纺织女工,姓桑。术前一天,大会把病历送到军总院手里,分型试针,敏感型,谈得拢,坐得住。林晚带小贺术前谈了四十分钟话,把每一步要发生的事,讲得清清楚楚:哪儿会胀,哪儿会麻,什么时候会听见器械声。
“大姐,整个手术,您是醒着的。您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害怕了,就说话,我们随时答您。”
桑大姐想了想,问:“我能带点活儿不?带个线团,手里缠着,心里就不慌。”
“能。”林晚说,“我们给您备了橘子水,再加一个线团。”
九点整,邵老到了。他真带了两块秒表,一块挂脖子上,一块托在手心,进手术间先看了一圈:血压计、手电、记录板、三栏表格,一样一样,拿眼睛过了一遍。他在观察位站定,只说了三个字:“开始吧。”
诱导,二十分钟。邵老掐第一块表。
切皮前,苗主任停了刀,冲着桑大姐:“大姐,划第一刀了。”桑大姐“哎”了一声,手里的线团照缠不误。
刀落。记录板上,小贺的笔尖每五分钟一顿,血压一栏,五分钟一响。邵老的眼睛没看刀,全程盯着两样东西,病人的手,和记录的笔。
第十九分钟,他忽然离了观察位,走到血压计跟前,冲测压的护士欠了欠身,接过听筒,自己听了一整轮。听完,他在小本上记了一笔,把听筒还回去,又拿手电,学着小贺的样子,从侧面斜照病人的额头,光照过去,干干净净,没有一层细汗。
参观廊上,一百二十个代表分了三批。头一批看完出来,没人说话,只往记录本上写;第二批里有个年轻大夫,看到追加序列那四十五秒,嘴张了张,让旁边的老师拿胳膊肘轻轻捣了一下。
第九分钟,指征栏里,呼吸节律画了个三角。追加序列一级启动,林晚行针,捻转提插,四十五秒。
邵老摁下了第二块表。四十五秒整,胸廓起伏的节律,平了。三角,变回了圆圈。
“再来一遍这个表。”他忽然开口。林晚照做,又是四十秒上下。邵老把秒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度,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一笔。
手术四十分钟,缝皮的时候,桑大姐已经把线团缠完了两个,还跟康大夫聊上了:“同志,你们这个针,真不疼。就是脖子后头胀,像背着半袋粮食。”
“背着半袋粮食,就是得气了。”康大夫说,“大姐,您这感觉,值两行记录。”
病人下台,自己挪的床。示教的参观廊上,一百二十个代表,鸦雀无声,静了足有十秒钟,掌声才轰起来。
……
术后,邵老没走。他把两块秒表收进兜里,在走廊里站着,等林晚出来。
“两回捻转,一回四十五秒,一回四十一秒。”他把小本翻开,“我的表,跟你的针,对上了。你那三栏的表,能不能给我一份?”
“能。”林晚说,“邵老要它做什么?”
“做药。”邵老说得干脆,“我们评药,镇痛的效果,靠病人一句‘好多了’三个字,误差十成。你这三栏,嘴一栏,身一栏,用在药理试验上,就是把尺。我回去,报一个课题:疼痛的客观评级。尺,用你的。”
他顿了顿,难得地缓了半度:“我昨天的三刀,今天收回一刀半。剩下的一刀半,机理,和限度——我留着。留着,是给你们留的功课。”
当天夜里十点,病房的值班护士来报告:有位老先生,自己摸上楼去看桑大姐了。林晚赶到的时候,邵老正坐在床边,桑大姐靠在床头,精神头正好,正跟老先生说话:
“……那半袋粮食还背着呢,不沉。就是咽口水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儿紧。”
“紧,是好现象,也是正常现象。”邵老说,“大姐,明天查房的大夫,会告诉您怎么缓。”
他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站,跟赶来的林晚说:“我来看看她会不会‘表演不疼’。”他摇摇头,“病人骗不过我。她说的‘紧’,是真话,你的追加序列没追到喉咙紧这一条。回去,把吞咽这一项,补进表里。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二份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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