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会议发难
进京的火车,是腊月里订的票,开春发的车。
去的人精简:林晚领队,高杉抱账本,康大夫管答辩,苗主任压阵,阎大夫以顾问身份随行。周聿琛说到做到,把一行人送到站台上,末了只跟林晚说了四个字:“账硬,人稳。”
车开出去,高杉在卧铺车厢里把三口木箱码好,挨个上了油,又拿麻绳勒了一道。里头装的不是行李,而是二百四十一份病历的副本、六十例的原始表格、三册讲义、一面拆下来裱好的纸条墙照片,还有一杆算盘。
阎大夫看着那三口箱子,说了句:“别的单位开会,带的嘴。你们开会,带的账。”
夜里,包厢熄了灯。高杉在铺上翻来覆去,索性坐起来打着手电背数,六十一例隐忍型,各项指标,背到小数点后一位。康大夫在下铺听了半宿,忍不住了:“小高,睡吧。数字长在账本上,不长在你舌头上。明天真章,是台上那位。”
阎大夫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慢慢说了一句:“我年轻头一回上台,报告念到一半,让底下一个老先生轰下来三回。”黑暗里听得出他在笑,“台上挨骂十回,台下少走十年弯路。你们明后天要是挨了刀,记着,刀是替你们磨的。”
……
全国针刺麻醉经验交流大会,开幕那天,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各省市来了三十几支队伍,报告排了四天。报到那天,林晚在签到处碰见了江明河,他跟着省地方队来的,胸前牌子上印着“省中医学会”,见面不打招呼,先递过来一页纸:他的分会场发言提纲,题目《扶突内关对侧配穴四十例》。提纲末尾一行小字:“账照你的规矩记的。牵拉关,地方队这边,也算交卷。”
还有个没想到的人。人民卫生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拿着一册翻旧了的讲义油印本,在走廊里把林晚堵住了:“林大夫,这书,是你们油印的?我们想正式出版,全国基层,缺的就是这种看得懂、用得上的。”林晚把出版社的地址记下了,说会开完详谈。编辑走的时候,把那册油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个金疙瘩。
前两天的报告,掌声都热。到了第三天下午,议程第三项,专题辩论:《针刺麻醉之现状评价:疗效、机理与限度》。
主持人是位德高望重的生理学前辈,开场就定了调:“今天这一场,不许念稿。有话,当面说。”
头一个发言的,是协和背景的药理学家邵老。六十多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开口不带一个脏字,字字见刀。
他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数字,三支队伍,三种优良率:六成八,七成九,九成一。
“同一个国家,同一种针,三支队伍,差出二十三个点。”他转过身,“诸位,这二十三个点里,有多少是针的差距,有多少是嘴的差距?我做了半辈子药理,我只认一条,药效若真,数字应当收拢;数字发散,说明量的不是药,是别的。”
第二刀,冲着机理来:“经络,解剖学上找不到。神经、□□,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圆。疗效建立在说不清的道理上,诸位,说不清的道理治好的病,过去叫什么?我不说,大家心里有数。”
第三刀最狠,他说了自己亲眼见的一台:七二年,某省现场会,一台针麻胃切除,术中转了药麻,病人疼得把手术台的布单都抓破了。“那一位病人,没进任何人的统计表。他今天在哪儿?谁替他记了一笔?”
“光鲜的数据后头,站着一排沉默的人。这,就是我方的立场。”
礼堂里落针可闻。台下的目光,一齐压向军总院那一排。
老专家坐在主席台侧,没说话,只把茶杯往林晚那边轻轻推了半寸——盾。
林晚上了台。
她没站讲台后头,站到了黑板跟前,先拿粉笔把邵老的三个数字圈起来。
“邵老这三刀,刀刀在理。我先接第一刀——数字发散。”
“数字为什么发散?因为过去评‘优良’,评的是嘴:病人说不疼,就算不疼。同一个病人,在评分严的大夫嘴里是‘尚可’,在评分宽的大夫嘴里是‘优’。量的不是针,是嘴,邵老这话说对了。”
她翻开第一口木箱,抽出那张裱好的照片,往台上一举。
“所以我们改了秤。术中三栏分开记:嘴上一栏,血压波动、额汗、呼吸节律各一栏。嘴会说谎,汗不会。隐忍型的病人,嘴上全程‘不疼’,指征栏里跳着二级波动,这一型,占我们的病人一成九。不把这一型单拎出来,优良率就是笔糊涂账。”
“至于收拢,我们六十例,甲乙对照,三截流水:扎针的不知道分组,分组的不知道数据,账在中间汇。评审前,有位较真的老先生,背对背独立重评二十份,十九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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