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碾压
军区阶段成果评审会,定在腊月初八。
会前三天的傍晚,招待所来了个不打招呼的客人。老专家带着他的助手,拎一个人造革提包,进门头一句话就是:“明天的会我不急。三天,我自己看。”
看他,不看材料——这是他的规矩。
第一天,档案室。二百四十一份原始病历,他自己点了二十份,让助手抱走,一张不许多。第二天,观察间。纸条墙前头他站了一顿饭的工夫,从头看到尾,末了把例三十一那张看了三遍:“失败也上墙”这一条,他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第二天上午,正赶上一台手术,隐忍型的战士,做的是精索鞘膜积液。老专家换了参观衣,站在手术间角落,一言不发,看了全场。诱导、切皮、三项指征打点、追加序列二级启动,每一步,台上的人和记录的人,各干各的,没有一个眼神是问“记什么”的。手术下来,他在走廊里叫住小贺,就问了一句:“追加启动那一分钟,你为什么不多看一眼主刀?”
小贺老老实实答:“规程上,我的眼睛归表。主刀那儿,有主刀的账。”
老专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当天下午,他跟助手说了句让全组传了一晚上的话:“这帮年轻人,把规矩长在身上了。规矩长在纸上会烂,长在身上,刀架着也不改。”
评审会那天,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军区各医院的专家到了一排,市中医院的江明河也来了,坐末排,膝盖上摊着他的小本。
先汇报,后质询。
质询的头一炮,是位麻醉界的老前辈打的,打得直接:“八成九。这个数,漂亮得晃眼。小伙子们,我做了一辈子麻醉,头一回见这么齐整的数。数越齐整,我心里越打鼓,是针真的好,还是你们的手,把它记好了?”
礼堂里一片安静。这话不客气,可在理上。
没等林晚开口,头排的老专家要了话。他不坐,站着讲,就讲他自己的三天。
“我先报我自己的账。二十份病历,我的助手背对背,独立重新评级。二十份里,十九份,跟原评一个等,一份差半级,那半级,差在术语,不差在事。”他把一页纸交给主持人,“在这儿,各位传着看。”
“第二笔。三项指征的原始记录,我抽了十台手术的。手术记录上血压计五分钟一响的打点,一页页连成线,做不了假,做这种假,得先买通血压计。”礼堂里有人笑,他没笑,“我特意看了他们的三截流水,扎针的不知道分组,分组的不知道数据。这个土办法,比多少洋章程都严。”
“第三笔。”他停了停,“我去了芦家湾。有位大娘,术后半年。我问她手术疼不疼,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样带回来了——‘疼。闺女们记下来了。记下来了,下一个老姐妹就少疼半宿。’”
他把提包放上桌,从里头取出的,是那份分型表增订稿。翻到隐忍型那一页,当众念了他自己写在页边的一行字:
“隐忍型,十九例起目,今六十一例。立目,准。”
念完,他冲着全场说了一句:“数据是齐整的,因为记账的人手是齐整的。我挑了三天,没挑出毛病。这一关”他看了一眼林晚那一组,“他们的账,过。”
礼堂里静了两秒,掌声起来了,先是稀的,后来是稠的。
那位麻醉老前辈也没再坐。他走下来,跟苗主任握手,握住了不放:“老苗,你那半栏刀速自评,我在纸上见了。改刀的滋味,我懂——我也是快刀。回头把你的慢,写个材料给我,我们科,也想学。”
……
评审结论,当场宣布:针刺麻醉三关攻关,阶段成果,通过。
优良率八成九、隐忍型立目、三项指征、三截流水、体重校正,五条,全部写进了结论,一条不落。散会前,军区卫生部来的人提了个要求:总表和纸条墙,拍照存档,进军区医学科研的卷宗。照相的同志来了,支起架子,对着那面贴满纸条的墙,换了三张底片。他说他拍惯了授奖和演习,头一回拍一面糊满纸条的墙:“可我瞅着,这墙比奖状值钱。”
高杉站在人堆后头,眼圈红了一路。散会了,他一个人又溜回档案室,把那本翻烂了的记录本,端端正正压平了,放回架子最中间。
老专家在结论上署了名。签完,他把笔轻轻搁下,补了句话,是冲林晚说的:
“北京的会,我料到有人要拿‘机理’开刀。你们把账背熟,账,是你的盾;可光有盾,赢不了辩。盾后头,还得有矛。”
“矛是什么?”
“你们自己想。”老专家拎起提包,“想不出来,就去翻你们那面纸条墙。墙上有。”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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