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灯从羊城来
第一百零三章灯从羊城来
十二月底,货到了。
铁路通知单送到医院那天,正赶上一场大雪。总务科的电话打到中医科,林晚撂下电话就往外科跑,苗主任正在做手术,消息传到台上,老头隔着口罩说了句:“让他们轻拿轻放,箱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刀金贵。”
三只大木箱,从羊城上站,走了九天。箱子上贴着红纸条:“精密仪器,小心轻放”,落款是广州医疗器械厂。
卸货那天,全科室的人都到了,围在新建手术楼一层的厅里。周聿琛恰好休假在家,闻讯也来了,军大衣一脱:“灯是你们阵地上的家伙,我给你们扛进去。”
开箱,是下午三点。
第一箱,灯盘。巨大的、荷叶形的一整面灯盘,卸去防潮纸,九个灯口一字排开,反光罩亮得照见人脸。第二箱,灯架,落地式的立柱,配重臂,关节处包着黄铜。第三箱,附件和资料,备用灯泡、滤色片、扳手,还有一封信。
开箱的现场,比过年热闹。器材科的、外科的、麻醉科的,里三层外三层。高杉挤不进去,在外圈举着相机,公家的相机,全院就一台,他提前三天就打了借条。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小贺在边上喊:“把红纸条照进去!‘小心轻放’三千里的‘小心’,得留个影。”
周聿琛和总务科的两个壮汉抬灯盘,八个人围着一面荷叶,抬得极慢,像抬一面镜子。林月放学赶来,正好赶上,钻到人堆里看了一眼,回去跟沙棠汇报:“娘,那灯跟个大荷叶似的,反面全是镜子,照得人清清楚楚,一个影子都没有!”
信是厂里的老工程师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贵院此灯,系我厂七四年定型产品第七台。灯盘九头,照度均匀,无影区直径六百毫米。安装要点三条,随信附图。灯出我手,光照病家,愿它十年不熄。”
苗主任把那封信看了两遍,郑重地交给林晚:“裱起来。往后挂在手术室门口,让用灯的人知道,灯是谁的心血。”
……
验货,验出了一段公案。
三号箱的箱角,运输途中磕过,配重臂的立柱上,一道浅浅的磕痕,臂关节转动时,有一丝极轻的滞涩。总务科的意思:小毛病,不影响使用,签收了事。苗主任不签:“灯是给刀照路的。路上差一丝,台上就差一寸。发函,请厂里来人。”
函发出去,谁也没指望,两千多公里,为了一丝滞涩。
半个月后,来人了。厂里派的是装调班的周师傅,五十多岁,工具袋一背,进门先看灯,看完磕痕,蹲在那儿转了半晌关节,站起来就说:“是我的灯,我来修。这一丝涩,到我走那天,一丝都不剩。”
周师傅在医院住了一周。修灯、校灯、装灯,三天的活儿干了六天,多出来三天,他在教。医院器材科的两个人、外科的两个技师,跟着他把这台灯拆了装、装了拆:灯泡怎么换,滤片怎么上,关节怎么保养,故障怎么听声辨位。他说:“厂里派我修灯,一回去灯还是你们的。我把手艺留下,灯才永远是你们的。”
临走,配重臂转起来,顺滑得像浸在油里。周师傅试了三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末了跟苗主任提了个要求:“首台手术那天,给我捎张照片。我们厂的产品录上,还缺一台军医院的灯。”
送他上火车,苗主任塞给他两瓶酒,他死活不收,最后各退一步,收了一包医院食堂的挂面。站台上,周师傅忽然说:“苗主任,我们厂里编了句行话,你听听对不对,‘灯是给人照命的,可灯自己,也得有人疼。’你们院有人疼灯,我走得放心。”
疼灯的人,还真挑出来了。器材科的小郑,主动请缨当了这台灯的专职保养员,把周师傅留的那页手写要点,用钢笔誊了一遍,过塑压平,拴在灯柱上。每天早晨,他提前二十分钟上班,先擦灯,再上班,那盏灯的荷叶盘,一天两擦,油亮油亮的,成了新手术楼里最干净的物件。
……
灯装好了,试灯那天,全院像过节。
新手术间里,落地的无影灯立在手术台上方。电闸合上,九个灯头次第亮起,那光,跟所有见惯的灯都不一样:白,稳,匀,一层一层叠上手术台,亮得没有影子。
苗主任脱了外套,先把自己两只手伸到灯下,摊开,翻转,十指张开。没有影。他拿手术钳、镊子、拉钩,在台面的白布上摆开,器械之间,干干净净,没有影。
“十九年。”他直起腰,声音有点哑,“十九年,三根线吊一盏行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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