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曜过几日就往竹叶巷“扔”礼物的行为,将柳辞惹得心烦,最后这一个个红木箱被万华芫换成金银和粮食,成车运往赤门镇。
不明真相的闻韶和闻景澈万分欣喜,汤水一带赈灾工作进展迅速,原本四个月的工程,压缩到了两个多月。
夏日入伏后两天,去赈灾的一行官员返回到了京城。
早朝时闻韶和六皇子闻景澈去宣室殿述职。他们把全部赈灾款用给灾区百姓,来重建房屋,按需分派粮食。最后再派士兵们帮助百姓播撒种子,预计秋天会收获一波玉米,冬天不至于饿肚子。
老皇帝连连称好,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血色。后来听太监说,老皇帝那日都多吃了两碗饭。
御花园内,柳辞斜躺在梧桐树杈上,右脚搭着弯曲的左膝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都在议论前朝大殿的事情,老皇帝恢复了闻韶亲王爵位,还预备赐闻景澈一座府邸。
她闭目思索,这次赈灾过后,闻景澈一定会在朝堂上积累一波声望。到时候会有一批人支持他,帮他谋划储君之位。
等他彻底站稳脚跟,柳辞是该离开西周国,去散花洲找赵听澜了。
“柳统领!”正想着,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树下传来。
柳辞侧过头,闻景澈双手背后,踮起脚,站在树影里唤她。他眼睛水灵灵的,好像一只可爱活泼的大金毛。
她利落翻身,脚尖着地后,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问道:“早朝结束了?”
“嗯,刚结束。”闻景澈从身后拿出一只粉金色锦囊,双手捧给柳辞,“送你的礼物。”
柳辞双眉扬起,自然接过锦囊,打开后,是一条五色彩绳,绳上萦绕着丝丝植物香气。
闻景澈解释道:“这是五彩绳,也叫长命丝,用来祈福纳吉,驱邪避疫的。我们去赤门镇,镇子上有位老奶奶编织五彩绳贴补家用。我觉得她很辛苦,所以买了许多条。这条是最漂亮的,当然要送给你。”
“我很喜欢,尤其是绳子上的气味,闻着很安心。”柳辞频频点头,便将五彩绳直接系在青金葫芦上。正好五色与亮青色相得益彰,青金葫芦也多了几分人间味道。
闻景澈敛眸,道:“这次很感谢你向父皇举荐我去汤水赈灾。从前的我长在深宫里,没有去了解过寻常百姓的真实生活。这次去到赤门镇,我和其他人一起去村子里,学习如何播种,如何收割……”
柳辞不语,静静看着闻景澈,他一直都是喜欢思考的小孩儿。若说是周围人太过宠爱,将他保护得太好。更合理的解释是,皇室和朝堂都需要一个年少无知、没有威胁的六皇子。所以那些再简单的事情,都没有人去教他。
恍然间,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似乎真的长大了。
闻景澈道:“那几日我们住在百姓家里,我才知道他们的床是硬实的,房梁上会盘着蛇,下雨天屋顶会漏水……没有粮食时,他们去地里挖野菜,甚至为一颗番薯,两个人会大打出手……”
他的神情越发沉重,觉得皇宫里的浮华生活如梦如幻,只有赤门镇普通百姓的日子才是真实的。
柳辞淡淡道:“还好你们去的早。如果朝廷对汤水受灾城镇不闻不问,等过了秋天,野菜吃完后,他们没有东西可吃,或许还会易子而食……”
“易子而食?”闻景澈惊得睁大眼睛,“怎么会?”
细想之下,怎么不会呢?那时候人们食不果腹,在死亡的恐惧压迫下,哪里还有什么道德伦理?最要紧的,就是活着呀。
柳辞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些事情得闻景澈独自想清楚。穿过这片荆棘丛,他就不是原来天真烂漫的六皇子了。若想成长,就得拿出最珍贵的东西,和命运之神交换。
柳辞手中捏着锦囊,道:“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闻景澈十分诧异,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柳辞办不到的吗,竟然还需要请他帮忙?
“华芫要来给我送午饭了,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肩并肩往前宫门方向走去,柳辞缓缓道:“事情是这样的,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在京城寻一处开学宫的地方。”
闻景澈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嘶……”柳辞摩挲着下巴,“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我们的本意是让西周孩童接受新的知识,新的观念。等到百姓认识了众生平等的思想,极大可能会对你的皇位产生威胁。”
闻景澈思索片刻,如实道:“但是我觉得你做的是好事。首先你给西周国的孩童提供了学习的场所,不管男孩女孩都能去学宫读书。其次,如果皇位上的是一位爱戴百姓的仁义君王,又怎么会怕他的百姓抛弃他呢?”
“得民心者得天下。”柳辞爽朗一笑,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吧。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柳辞和闻景澈走到宫门旁的门庑值房,万华芫和闻韶站在长廊下说说笑笑。
“外面这么热,怎么不进房里去?”柳辞迈上台阶,正往值房里去。
刚推开门,屋里清一色卸掉盔甲的士兵齐齐回头,看到是柳辞,错落招呼道:“柳统领好!”
“呵呵……”柳辞呲着白牙,尴尬笑着,“好,好好,你们继续吃。”
到了中午,卫尉军和玄霆守卫轮值的士兵都来门房吃饭,房里黑压压一片人,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他们。
柳辞关上门,道:“没关系,坐在长廊里就行。”
一行人寻到长廊角落,柳辞随手召唤两块冰层贴紧墙面,汩汩寒气溢出,倒还要比屋里凉快些。
万华芫和柳辞坐在木楣子上,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取出饭菜。
闻韶负手而立,目光粘在华芫身上,不曾移开半分。闻景澈环绕在他周围,直言问道:“哥,刚刚你不是说要回王府休息吗?怎的又进宫来了?”
“咳——”柳辞掩住嘴巴,抬眼看向闻景澈,这孩子怎么这么虎啊!他们两人的关系还不明显吗?
万华芫取出帕子递给柳辞,看似无心,实则暗暗关心闻韶会怎样回答。
闻韶姿态端重,面容肃穆,耳尖却偷偷发烫。他清了清嗓子,说:“来陪万姑娘给柳统领送饭。”
“哦,如果你太累的话,下次我陪万姑娘来就行。”闻景澈一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的自信表情。
万华芫扬着笑脸,故意道:“好啊,有劳六皇子了。”
听到华芫这般说,闻韶瞪了眼傻堂弟,厉声问道:“陛下交代你的书都看完了吗?”
闻景澈摇头说:“还没,父皇说这个月读完,他下个月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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