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正月中旬,长安城里的积雪已经化尽,街巷间却仍带着冬末的寒意。武府书房内,杨氏将韩伯安从陕州送来的书信重新展开,案上铺着一张已经标注过数次的商路图,凉州、甘州、长安、洛阳与陕州几个地名之间,被细细的朱线连接起来。那些原本只是商队往来记录的道路,如今却成了追查沈怀安旧案最重要的线索。陆怀瑾坐在对面,手边放着康先生的译文誊本与顾无咎带回的河西旧账,两人已经核对了近一个时辰,仍然没有找到能够直接证明沈怀安遭人追踪的完整记录。
“若只看贞观十年的行程,怀安兄并没有刻意躲避旁人。”陆怀瑾指着图上的凉州说道,“他在康家铺子询问残页,又折返甘州寻找旧书,到了长安还请人翻译图样,所做的事情虽不寻常,却大多光明正大。可到了贞观十一年,他却突然离开商队,独自去见一名身份不明的西域客人,连去向都没有告诉同行多年的伙计。这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杨氏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将韩伯安记录的几处日期重新看了一遍。贞观十年秋,沈怀安在河西寻找散失残页;同年冬,他曾在长安请康先生翻译旧图;到了次年春,他重新启程,途经陕州时却改变原定行程。若沈怀安只是出于好奇而研究西域草木,原本没有必要如此谨慎。除非他在这几个月里逐渐察觉,有人正在通过那些旧书铺和商队追查自己。
“我更在意的是那些持鸟形印记的人。”杨氏缓缓说道,“他们既然早在河西便打听怀安的姓名,又知道他拿出过自己誊画的图样,未必会只问过康家一家铺子。怀安沿着商路一路东行,他们也可能沿着同一条路寻找他。”
陆怀瑾点头:“只是十余年过去,若没有当年的账册,谁也说不清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
“所以才要找那些还记得旧事的人。”杨氏将一张空白纸放到案前,“先不要问谁害了怀安,只问谁曾打听过他。若有人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事情便有了方向。”
周管事恰在此时进来,禀报洛阳方面已经将严姓旧伙计接到长安。那人名叫严仲平,早年在沈怀安商队中负责照看货车,后来因腿伤不便远行,便留在洛阳一家药材铺做事。陆怀瑾听闻,立即让人将他请到前院。
严仲平进门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袍子,右腿走路略有些不便。他年近五旬,鬓边已有白发,见到陆怀瑾便躬身行礼,神情中带着几分局促。陆怀瑾请他坐下,先问了这些年的生活,待他渐渐放松,才将话题转到贞观十年那次甘州之行。
“当年怀安兄听说有一批西域旧书流入甘州,曾带着你和另一名伙计折返,此事你可还记得?”
严仲平点头:“记得。那年入冬早,路上风大,东家原本已经带我们往东走了,后来有人送来消息,说甘州一名胡商手里有几卷旧纸,东家便临时改了主意。”
“送消息的人是谁?”
“一个替商队跑腿的年轻胡人,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他拿着一张纸来找东家,说有人见过相似的草木图样。”
陆怀瑾问:“那纸上写了什么?”
严仲平想了片刻:“有几行胡字,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株花,花口细长,像倒挂的小钟。东家看完之后,问那人东西在哪里,听说在甘州,便让我们调头。”
杨氏与陆怀瑾对视一眼。深色藤花的图样此前已经多次出现,沈怀安显然对这种植物格外留意,只是那名送信的年轻胡人究竟从何得知他在寻找类似图样,反而成了新的疑问。
“到了甘州之后呢?”杨氏问。
严仲平说道:“我们先去了城南一处胡商聚集的客舍,找到卖旧书的人。可那人说东西已经卖出去了,买主给的钱多,又不肯留下姓名。东家问他买主何时来过,他说就在前一日。”
“你亲眼见过那名买主吗?”
“没有。”严仲平摇头,“不过客舍里有个替人搬货的伙计说,买主一共三人,其中一人会说汉话,左手常戴着一只皮护腕。”
陆怀瑾的手指停在案边。杨氏神情未变,只继续问道:“那伙计可曾说过,他们买走旧书之后去了哪里?”
“说是往东去了,具体不知。”严仲平想了想,又补充道,“东家当时也觉得奇怪,问那几人是不是专门来买旧书的。客舍伙计说,他们还打听过一位姓沈的商人,问他是不是从凉州过来,身边有没有带着一只铜角木匣。”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严仲平察觉到两人的神情变化,声音不由低了几分:“这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东家听完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没有再问那几人的去向,只让我们赶紧回客舍收拾东西,第二日便离开甘州。”
杨氏将手中的笔放下,问道:“你确定他们问的是铜角木匣?”
严仲平点头:“确定。当时我还以为东家真带了什么值钱的匣子,后来一路上也没见着。东家倒是特意嘱咐我们,若再有人打听旧书或箱匣,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陆怀瑾缓缓吸了一口气。此前康延寿曾说,持鸟形印记的西域人在凉州追问沈怀安是否拿出过其他图样,甚至打听图册是否装在铜角木匣之中。如今严仲平又证实,甘州也曾有人询问同样的事情。两处相隔数百里,时间相近,问话内容又如此相似,已很难用偶然解释。
“怀安兄后来可曾告诉你们,为何突然离开甘州?”陆怀瑾问。
严仲平摇头:“没有。他只说买卖不成,留着也无益。可我跟了东家多年,知道他那时心里有事。回程路上,他常让人留意后面的商车,有一回在客舍歇脚,还亲自去马棚看过几次。”
杨氏问:“可曾发现有人跟随?”
“有一回像是发现了。”严仲平说道,“我们从甘州往东走,经过一处小镇,后面有两名骑马的胡客,接连在同一家客舍投宿。东家让我们第二日天未亮便启程,走了半日之后,那两人便没再出现。我当时只当是东家谨慎,并没有往别处想。”
“那两人的相貌,你可记得?”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短须,另一个年轻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严仲平皱眉回忆,“年长的那人说话很少,倒是年轻的会向客舍伙计打听路程。至于是不是甘州买旧书的那几人,我没有见过买主,不敢说。”
杨氏点头,没有逼他作出判断。她让周管事将严仲平的证言逐一记下,尤其注明哪些是他亲眼所见,哪些只是听客舍伙计转述。待记录完成,严仲平又仔细看过,确认没有误写,才在末尾留下姓名。
陆怀瑾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处小镇的名字?”
严仲平想了许久,最终说出一个地名。陆怀瑾将其标在商路图上,发现恰好位于甘州东行的必经之路。若沈怀安当年确实察觉有人跟踪,提前启程便可能是为了摆脱那些人,只是他们究竟有没有被甩开,仍然无从得知。
临走之前,严仲平忽然停下脚步,迟疑着说道:“陆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东家从甘州回来之后,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买卖最怕的不是赔钱,而是不知道别人究竟想买什么。”严仲平低下头,“我那时听不懂,如今想来,他或许早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冲着几卷旧书来的。”
陆怀瑾沉默片刻,向他郑重道谢,又让周管事安排他在长安住下,待需要核对旧事时再请他过来。严仲平离开之后,杨氏才将一直压在案下的另一张纸取出来,那是顾无咎此前记录的康延寿证言,上面同样写着“左手虎口旧伤”“铜角木匣”“另有图册”等字样。
“凉州有人问,甘州也有人问。”杨氏说道,“他们要找的恐怕从来不是散失残页。”
陆怀瑾点头:“而是怀安兄受托保管的那一份。”
杨氏没有反驳。两人都知道,沈怀安当年确实保管着一只铜角木匣,匣中装着完整的草木禽兽图册。若那些西域人已经知道木匣的形制,又发现沈怀安拿着相似图样四处请人辨认,自然会怀疑东西落在他手里。
“可他们为何没有直接找怀安要?”陆怀瑾问。
杨氏想了想:“或许还不敢确定。也或许他们不知道木匣究竟藏在哪里。怀安既然已经将钥匙交给你,想必早就有所防备。”
陆怀瑾低头看着桌上的旧信,缓缓说道:“他那时究竟察觉到了多少危险?”
杨氏没有回答。十余年前的事情,已无人能够替沈怀安说清。她只知道,那个曾经四处经商、喜欢收集奇花异草的人,或许早在贞观十年便发现自己被人盯上,却仍然没有将受托保管的东西交出去。
午后,顾无咎来到武府。杨氏将严仲平的证言交给他,顾无咎看完之后,立即将其中几处与康延寿的说法对照,随后说道:“若严仲平记得准确,追查沈公的人至少曾在凉州、甘州两地出现,而且知道铜角木匣的形制。这说明他们对另一份图册的了解,比我们先前估计的更深。”
陆怀瑾问:“他们是否可能早已知道木匣在沈公手里?”
顾无咎沉吟片刻:“知道他接触过图册,与知道他保管着完整图册,是两回事。若那些人已经掌握确切证据,未必还需要反复向旧书铺打听。可他们既然追问木匣,又沿着商路寻找沈公,说明至少已经将他列为重要的怀疑对象。”
杨氏问:“若你是那些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顾无咎没有立即回答。他将商路图展开,沿着凉州、甘州一路看到长安,最后停在洛阳附近。“我会先查沈公的落脚处。”他说道,“一个商人即便不随身携带贵重物件,也总要有存放货物的地方。若怀疑他手里有一份完整图册,便会打听他的商号、家宅和常用货栈,看看他是否曾经运送过特别的箱匣。”
陆怀瑾听完,神情微微一变。
沈怀安失踪之后,洛阳旧宅确实曾经遭人翻找。那时沈家人只以为是有人趁主人不在,想寻找钱财和货物,后来又发生过旧井被人撬开封石的事情。如今再看,这些举动或许并非普通盗贼所为。
杨氏注意到陆怀瑾的神情,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陆怀瑾将洛阳旧宅遭人翻找的经过说了一遍。顾无咎听后,立即问道:“可有东西失窃?”
“值钱的首饰和银钱倒没有少多少。”陆怀瑾说道,“只是几处存放旧书、货单的柜子被翻乱,院中那口封住的旧井也有人动过。”
顾无咎皱起眉头:“若是普通盗贼,未必会专门翻找旧书,更不必费力撬开井口。只是如今相隔多年,是否与那些西域人有关,还须寻找旁证。”
杨氏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洛阳查访当年看守宅院的旧仆。若他们记得有人在怀安失踪前后打听过沈家的旧物,或许便能与河西的线索相互印证。”
顾无咎说道:“还应查查当年沈家商号是否有人收到过陌生客人的问询。若对方沿着商路追踪沈公,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
周管事随即取来洛阳商号的旧账。几人翻看之后,发现贞观十年末至贞观十一年初,确实有几笔不寻常的记录。其中一笔写着“胡客问旧木器,未售”,另一笔则记着一名陌生客人曾出高价收购沈家商号存放的旧书,却因掌柜无权处置而未能成交。
“这两笔原先并不起眼。”周管事说道,“商号偶尔有人来问旧货,掌柜便随手记在账上。若非如今专门查访,恐怕没人会注意。”
杨氏问:“那名客人可留下姓名?”
“没有。只记着会说汉话,随身带着一名年轻随从。”
顾无咎仔细看过账册,说道:“还不能认定与河西那几人有关,但问旧书、旧木器的时间恰好相近,值得继续核实。”
陆怀瑾又问:“若他们曾去洛阳打听,是否说明怀安兄当时已经知道有人盯上家宅?”
顾无咎摇头:“未必。商号掌柜不一定会将每一笔问询都报给东家,尤其是没有成交的小事。沈公是否知道,仍要看他后来有没有采取防备。”
杨氏想起沈怀安托陆怀瑾保管钥匙的事情。那封旧信中写得十分谨慎,只说另择隐处藏之,钥匙交由故友代守,并没有透露木匣所在。若沈怀安当时已经察觉有人沿着商路追查自己,那么将钥匙与木匣分开保管,便显得格外合理。
她没有将这一层告诉顾无咎,只问道:“若那些人后来发现沈公已经不再携带木匣,会不会继续追查他的家人?”
顾无咎沉默片刻,答道:“有这种可能。若他们相信图册仍在沈公手里,便会先找沈公;若后来确认沈公失踪,便可能转而寻找他曾经托付过的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若他们始终没有找到东西,也说明沈公当年的安排确实起了作用。”
杨氏缓缓点头。她知道沈知闲如今身在宫中,外人未必容易接近,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掉以轻心。沈怀安留下的秘密,或许已经让一些人寻找了多年,而那些人既然能够沿着河西商路一路追查到中原,便未必会轻易放弃。
三人继续核对旧账,直到申时才将现有线索整理成一份新的记录。记录中明确区分了三件事:其一,沈怀安在贞观十年确实寻找过散失的西域残页;其二,有身份不明的西域人在凉州、甘州等地打听他的行踪,并特别询问铜角木匣;其三,洛阳沈家商号和旧宅曾出现过与旧书、木器有关的异常问询与翻找。至于这些人是否属于同一伙势力,以及他们是否最终追至陕州,仍然缺少直接证据。
顾无咎看着整理好的记录,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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