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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杜氏证言

小说:

大唐摸鱼录

作者:

我爱吃桃

分类:

穿越架空

陕州城外的山道上仍有未化的残雪。韩伯安骑着一匹青灰色的老马,沿着官道向东行了十余里,随后在一处岔路口转向南边。道路渐渐狭窄,两侧多是冬日荒芜的田地,远处山岭起伏,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庄。同行的还有马承义,以及一名熟悉当地道路的年轻伙计。三人此行并非为了查访旧货栈,而是要寻找一个已经离开陕州多年的脚夫。

那人姓杜,名叫杜三郎,年轻时在陕州城外的货栈附近替人搬运货物、引路带道,后来不知何故突然离乡,先去了洛阳,又辗转到南边的商镇。韩伯安此前查到,他可能就是当年最早传出沈怀安山洪遇难消息的人,更有旧货栈的杂役回忆,沈怀安最后一次离开货栈时,曾雇用一名杜姓年轻向导同行。若这两人确实是同一个人,那么杜三郎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沈怀安失踪前的真相。

只是要找到他,并不容易。

韩伯安先前派人去洛阳打听过,得知杜三郎当年曾在一家车马行做短工,后来因欠债与人争执,便跟着一支南下商队离开。车马行旧掌柜早已去世,留下的账册也不完整,只有一名年迈的车夫记得,杜三郎后来似乎在虢州附近落脚,娶了一名当地女子,从此不再常年外出。韩伯安沿着这条线索查了数日,终于从一名往来虢州的货郎口中得知,城外一处村庄里确实有个姓杜的中年男子,左眉尾有一颗黑痣,年轻时曾在陕州做过脚夫。

“若真是他,倒也省了不少周折。”马承义牵着马走在前面,回头说道。

韩伯安却没有显得轻松。

“找到人只是第一步。十多年过去,他愿不愿说实话,还不好讲。”

马承义沉默片刻:“我只想知道,东家当年究竟去了哪里。若他真是遇了山洪,咱们也该找到个亲眼见过的人;若不是,那些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话,又是谁编出来的?”

韩伯安没有回答,只催马继续前行。

午后,三人终于来到村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屋顶铺着茅草与青瓦,田间偶尔可见挑水的农人。年轻伙计先去向村民打听,没过多久便回来,说村东头确有一户姓杜的人家,主人平日替人修理车轮和农具,偶尔也去附近集市搬货。

韩伯安没有立即登门,而是在村口一家卖热汤的摊子坐下,向摊主闲谈起附近的车马生意。摊主是个年近六旬的妇人,听说他们想找修车的人,便指着村东说道:“杜家三郎手巧,车轴坏了、轮辋松了,都能修。只是他这人不爱说从前的事,若问他年轻时在哪里做过活,多半不肯细讲。”

“为何?”韩伯安问。

妇人摇头:“谁知道呢。听说早年在外面吃过亏,后来娶妻成家,才安稳下来。倒不是坏人,平日邻里有事,也肯搭把手。”

韩伯安听完,心中略定。他并不希望杜三郎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若对方只是当年被人利用、后来心生畏惧,或许还有机会说出实情。

三人用过热汤,才往村东走去。

杜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敲打木料的声音。马承义上前轻轻叩门,过了片刻,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从屋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木槌。他身材不高,面容被风霜磨得粗糙,左眉尾果然有一颗黑痣。

“几位找谁?”

韩伯安起身拱手:“敢问可是杜三郎?”

男子打量他们一眼:“是我。几位要修车?”

“不是修车。”韩伯安说道,“我们从陕州来,想向你打听一件旧事。”

杜三郎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手中的木槌放在门边,目光从韩伯安移到马承义身上,似乎在努力辨认两人的面孔。

“陕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早就不在那边做事了。”

韩伯安点头:“知道。我们要问的是贞观十一年春天,沈怀安沈东家的事情。”

杜三郎猛地抬起头。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不认识。”

马承义忍不住上前一步:“杜三郎,你当年就在城外货栈替人带路,怎么会不认识沈东家?”

杜三郎的脸色愈发难看,转身便要关门。

韩伯安连忙拦住马承义,自己退后半步,平静说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寻仇的。沈东家当年失踪,留下家人多年不得安心。如今有人说你曾经陪他走过一段山路,我们只想问清那日发生了什么。你若不愿说,我们不会在村里闹事。”

杜三郎握着门板,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可曾亲眼见过沈东家遭遇山洪?”韩伯安问。

杜三郎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韩伯安看着他,缓缓说道:“若你亲眼见过,便请告诉我们在哪里、何时发生;若没有见过,也请说一句没有。我们不会逼你替任何人作证。”

杜三郎沉默良久,最终将门重新打开。

“进来吧。”

院中只有两间土屋和一处简陋的棚子,墙边堆着修车用的木料,屋檐下挂着几件洗净的旧衣。杜三郎的妻子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来了陌生客人,神情有些疑惑。杜三郎低声让她去邻家借些热水,又嘱咐孩子到屋后玩耍,待院中只剩几名男子,才将他们领进正屋。

韩伯安没有急着拿出旧账,而是先说了沈怀安当年的情况。沈家商队在贞观十一年春途经陕州,沈怀安离队后失去音讯,后来有人传出他在山洪中遇难,商队派人寻找,只找到几件带有沈家记号的旧物,却始终没有见到遗体。沈家人多年以为他死于意外,如今重新查访,才发现当年许多说法并无确切来源。

杜三郎坐在矮凳上,始终低着头。

待韩伯安说完,他才问道:“你们为何现在又查?”

“因为有人在河西找到了与沈东家有关的旧账。”韩伯安答道,“也因为当年那些说法彼此对不上。沈东家究竟是死是活,我们不能凭传闻定论。”

杜三郎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你们若早些来找我,或许我也不敢说。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我只盼着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马承义听出他话中有意松动,连忙说道:“我们不会连累你的家人。”

韩伯安却没有轻易许诺,只说道:“我们会尽量谨慎,但若你说的事情牵涉人命,往后未必永远无人知晓。你可以先想清楚,再决定告诉我们多少。”

杜三郎望着屋角的一只旧竹筐,沉默了很久。

“那年春天,我确实替沈东家带过路。”

马承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杜三郎继续说道:“那时我在城外货栈做脚夫,平日替客商搬货、牵马,有人愿意出钱,也会领他们走附近的山路。沈东家到货栈之后,曾向掌柜借过一张旧驿道的图。后来有人找到我,说有位客商要去山里见人,需要一个熟悉道路的向导。”

“找你的人是谁?”韩伯安问。

“一个会说汉话的胡客。”杜三郎答道,“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穿得像寻常商人,左手戴着皮护腕。我只记得他给钱很爽快,先付了一半,剩下一半说等回来再给。”

韩伯安与马承义对视一眼,却没有打断。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在货栈门口等着。沈东家出来时,身边没有商队伙计,只牵着一匹马,带着一个普通包袱。他问我认不认得通往南边旧驿道的路,我说认得,便领着他出城。”

“走了多远?”韩伯安问。

“大约十来里。”杜三郎说道,“先沿着官道走,后来拐进山脚下的小路。那条路平日少有人走,只有附近村民偶尔进山砍柴。到了山口,沈东家让我停下,说后面的路他自己能走。”

“他是独自继续往前的?”

杜三郎点头:“是。他给了我一些钱,又问附近若下大雨,哪条路容易涨水。我告诉他山里有几处沟谷,春天融雪时也会积水,若遇暴雨,最好不要往低处走。他听完便谢过我,让我回去。”

韩伯安皱眉:“你没有陪他进山?”

“没有。”

“那你后来可曾再见过他?”

杜三郎的脸色渐渐发白。

“没有。”

屋内一时沉默。

马承义忍不住问道:“既然你没有再见过沈东家,为何后来有人说,你亲眼看见他被山洪冲走?”

杜三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我没有说过亲眼看见!”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意识到屋外可能有人听见,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从来没有说过亲眼看见他被冲走。我只说听人讲,山里发了洪水,有个外地商人可能遭了难。”

韩伯安缓缓问道:“这话是谁让你说的?”

杜三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是那个胡客。”

“左手戴皮护腕的人?”

“不是。”杜三郎摇头,“后来来找我的,是另一个人。也是胡人,年纪年轻些,汉话说得不太利索。他在沈东家进山后的第二日晚上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替沈东家带过路。我说是,他便给了我一袋钱,让我去货栈附近告诉几个脚夫,说山里发了洪水,沈东家可能遇难。”

韩伯安盯着他:“你就这样答应了?”

杜三郎低下头。

“我那时欠着赌债,手里没钱。他给的那袋钱,比我平日做几个月脚夫挣的还多。我问他怎么知道沈东家出了事,他说有人在山里见着了沈家的货物,还说若我不肯传话,自会有人替我去说。”

“他有没有给你看过那些货物?”

“没有。”

“你亲眼见过山洪吗?”

“没有。”杜三郎的声音更低了,“那几日山里确实下过雨,后来也听说有几处沟谷涨了水,可我没有亲眼见过沈东家遇难。”

韩伯安缓缓闭了闭眼。

他追查多年,最想找到的便是一个亲眼见过沈怀安遭遇山洪的人。如今终于找到当年最早传播死讯的脚夫,却听见对方承认,那不过是有人出钱让他散布的传闻。

“那你为何后来离开陕州?”马承义问。

杜三郎苦笑一声。

“因为我害怕。”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悔意。

“起初我只当是替人传一句话,拿了钱便算完事。可后来商队的人真的去山里找沈东家,找了几日也没找到人,只捡回几件带着沈家记号的东西。我这才觉得不对。若沈东家真被洪水冲走,为何那胡客比旁人更早知道?若他没有遇难,那些人又为何要我到处说他死了?”

杜三郎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后来想去找那个胡客问清楚,却发现他已经离开货栈。又过了几日,有人夜里在我住处门口放了一把短刀,刀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只写着两个字,叫我闭嘴。我不识几个字,是请旁人替我看的。”

韩伯安问:“那张纸还在吗?”

杜三郎摇头:“早就烧了。我那时怕得要命,哪里敢留着。”

“短刀呢?”

“也丢进河里了。”

韩伯安没有责怪他,只继续问道:“后来你便去了洛阳?”

“是。”杜三郎点头,“我拿着剩下的钱,先去了洛阳,在车马行做了几个月短工,后来又跟商队往南走。那时只想着离陕州越远越好,谁也不要再提沈东家的事情。”

马承义听完,脸色铁青。

“你可知道,沈东家的家人这些年一直以为他死于山洪?”

杜三郎低着头,许久才说道:“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肯说?”

“我怕。”杜三郎声音发颤,“我怕那些人找来,也怕沈家人知道我拿钱传话,会以为是我害了沈东家。”

马承义还想再说,韩伯安却伸手拦住了他。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责骂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当年的经过说清。”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重新问道:“你再仔细想想,给你钱的那个年轻胡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杜三郎皱着眉回忆。

“他身材不高,脸色偏白,右耳垂有一道缺口,像是年轻时被什么东西划伤的。他说汉话时有些生硬,但能听懂我们说什么。那晚他穿着深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只小皮囊,给钱时先把袋口解开让我看了看,里面都是碎银和铜钱。”

韩伯安将这些细节逐一记下,又问:“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受谁差遣?”

“没有。”

“有没有提起沈东家带着什么东西?”

杜三郎想了想,忽然说道:“他倒是问过我,沈东家进山时有没有带着一只木匣。”

韩伯安的笔停住。

“什么样的木匣?”

“他说是狭长的,四角包着铜片。我说没见着,沈东家只带着一个普通包袱。他听完之后,又问我沈东家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旁人,我说不知道。”

马承义忍不住握紧拳头。

此前河西与甘州的证言中,已经多次出现铜角木匣的描述,如今连陕州那个收买脚夫散布死讯的胡人,也在追问同样的东西。若说这些人之间毫无关联,便实在难以解释。

韩伯安却仍然保持着冷静。

“你可曾见过那名左手戴皮护腕的胡客,与后来给你钱的人一同出现?”

杜三郎摇头:“没有。我只知道他们都来过货栈,至于是不是一伙的,我不敢说。”

“你当年带沈东家去的山口,如今还能找到吗?”

“能。”杜三郎点头,“那条旧驿道虽然荒了,可山势没有变,若再去一趟,我应当认得。”

韩伯安沉吟片刻,说道:“我们今日不急着去。你先将所记得的事情写下来,待过几日再找个合适的时机,由你带我们重新走一遍。”

杜三郎脸色一变:“还要回陕州?”

“未必立即回去。”韩伯安说道,“但若要弄清沈东家最后走过的道路,终究需要有人指认地点。你若不愿,我们不会强迫,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件事情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也关系到他家人多年的牵挂。”

杜三郎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愿意去。只是求几位,不要让村里人知道我当年做过什么。”

韩伯安答应暂时不向外张扬,又让马承义取来纸笔。杜三郎识字不多,便由韩伯安逐句询问、逐句记录,写完之后再念给他听。凡是他不能确定的地方,都特意注明“记忆不清”,没有因为急于得到结论而替他补全。

待证言写完,杜三郎在纸末按下指印,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韩伯安将纸收好,临走前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沈东家当年与你分别时,可有什么异样?”

杜三郎想了许久。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催我快走。”他说道,“只是临别时问过一句,若有人来打听他去了哪里,我会怎么回答。”

“你当时怎么说?”

“我说,拿人钱财替人带路,客人的去向不该随便告诉旁人。”

“沈东家呢?”

“他笑了笑,说这样便好。”

杜三郎低下头,声音愈发低沉。

“可我后来还是拿了别人的钱,替人传了他的死讯。”

韩伯安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杜家之后,三人沿着来路缓缓走出村庄。马承义一路沉默,直到远离村口,才终于忍不住说道:“韩兄,东家果然不是简单遇了山洪。那些人先找人带路,后来又出钱散布死讯,分明是在掩盖什么。”

韩伯安点头:“至少可以确定,所谓沈东家遇难的消息,并非来自亲眼目睹,而是有人刻意让杜三郎传出去的。”

“那不就是有人害了东家?”

“还不能这样说。”韩伯安沉声说道,“我们已经知道有人散布假消息,却还不知道沈东家在山里究竟遭遇了什么。若要认定有人谋害,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马承义虽然不甘,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握着缰绳,过了片刻才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陕州,核对那几日的天气、山洪发生的位置,以及沈家货物究竟是谁发现的。”韩伯安说道,“杜三郎的证言十分重要,但若只有他一人说法,仍然容易被人质疑。我们还要找到当年见过那两名胡客的人。”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暂时不将杜三郎带离村庄,只留下一名可靠的伙计在附近照应,若有人陌生人前来打听杜家的情况,便及时传信。韩伯安与马承义则先回陕州,继续查访旧货栈和山洪发生的地点。

当晚,韩伯安将杜三郎的证言誊写成两份,一份随身保管,一份封好送往长安。信中详细说明了杜三郎承认受人收买、散布山洪死讯的经过,并特别注明,他没有亲眼见过沈怀安遇难,也没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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