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终于停了,武府后院的几株老梅却仍未开花,枝头积着薄霜,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杨氏起得很早,先去看过府中染了风寒的老嬷嬷,又让人将药炉移到廊下,待一切安排妥当,才吩咐周管事去前院迎客。今日要来的是顾无咎,陆怀瑾前两日已将他的经历与河西所得写信告知,杨氏也派人核对过他在太医署的任职情况,确认他确实是沈怀安当年资助过的少年,如今在署中负责医药事务,偶尔协助辨认西域药材。只是她心中仍有几个疑问,尤其是沈怀安当年为何执意寻找散失的西域图册,以及那些持不同印记的人究竟为何争夺几卷草木禽兽记载,她始终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藏着一段尚未被人说清的旧事。
顾无咎到府时,日头刚越过东墙。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圆领袍,外披灰色斗篷,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周管事迎他进门,先请他去偏院为老嬷嬷诊视。老人年近七旬,入冬后时常咳嗽,夜里尤甚,前几日又受了寒,胸中憋闷,食欲不佳。顾无咎细细问过起居饮食,又诊了脉,查看舌色,确认并无急症,便在原有药方上略作调整,嘱咐侍女不要让老人整日闷在炭火烧得过旺的屋里,饮食也宜清淡温软。杨氏隔着屏风听了片刻,见他说话不急不缓,既不故作高深,也不随意夸口,心中对他的印象便稳妥了几分。
待诊视结束,周管事将顾无咎引入书房。杨氏已命人备好茶水,陆怀瑾也提前到了,正坐在下首翻看一册旧账。顾无咎进门行礼,杨氏请他落座,先问了几句太医署的差遣和河西路上的情况,随后才将话题转到沈怀安身上。“陆先生说,怀安当年曾资助顾郎君拜师学医,这些年你又一直留意他的旧事,如今更是亲赴河西查访,实在难得。”顾无咎答道:“沈公于我有恩,我所做不过分内之事。只是河西旧事牵涉甚广,许多证言相隔多年,真假难辨,若夫人有疑问,还请直言,我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不能确定的地方,也不敢妄下判断。”杨氏微微点头:“如此最好。今日请你来,并非要你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想将我们手中的线索放在一起,看看究竟有哪些地方能够相互印证。”
周管事将几份誊录纸铺在案上,其中有安守谦旧账的抄本、康延寿对西域残页的辨认记录,还有陆怀瑾保存的沈怀安旧信。杨氏没有立即拿出铜钥匙与那封托付书信,而是先让顾无咎讲述自己在河西查到的情况。顾无咎将旧账中的“原卷有二,今散其一”重新解释了一遍,说这句话最初出现在贞观五年的一笔旧书交割记录中,旁边还写着几个西域文字,安守谦当年只把它当作货物说明,并不知道其中含义。后来康延寿辨认残页,发现不同纸张所用的笔法、草木图样和分类方式大体一致,却有一些明显差别。例如同一种藤本植物,在一张残页上被画成攀附岩壁的形态,另一张则有人工栽植的标记,旁边还写着关于土壤和水分的说明。若这些残页原本属于同一份图册,便很难解释为何同一种植物会出现两种编排方式,因此康延寿才怀疑,旧账中所谓两卷,或许确实是两份内容相近却并不完全相同的抄本。
陆怀瑾问道:“两份图册既然内容相近,为何又要分开保管?”顾无咎说道:“这正是我在河西始终没有弄清的地方。安守谦曾听寄存旧纸的胡商说过,那些图册原本归一处西域祭司集团掌管,后来内部发生争执,一部分人主张继续封存,一部分人却想将图册取出,另作他用。争执的缘由,寄存者没有细说,只提到一场流血冲突,此后两份图册便失去了原先的保管秩序。”杨氏问:“那名胡商可是亲历之人?”顾无咎摇头:“安守谦也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人年纪不大,汉话说得不甚流利,随身带着几包旧纸和少量草木种子,在店中寄存后便再没有回来。安守谦当年并不在意那些旧纸,后来若非陆续有人前来寻找,也不会重新翻出旧账。”
杨氏将“祭司集团”四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年轻时随丈夫辗转各地,见过不少胡商与西域僧侣,也知道西域诸国风俗各异,有些地方的宗教人物不仅主持祭祀,还掌管医药、历法与典籍。只是她从未听说过哪一处祭司集团,会为了几卷草木禽兽图样闹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她沉吟片刻,问道:“他们争夺的究竟是图册本身,还是图册中记载的某些东西?”顾无咎答道:“目前无法确定。不过康延寿曾指出,那些残页不像寻常药书,也不像单纯的物产图录。它们不仅记录草木形貌,还反复注明生长地域、移栽条件,以及某些禽兽的习性变化,有些文字甚至带着警告意味。若只是为了辨认药材,未必需要如此详细地记录这些事情。”
陆怀瑾将一张画着藤花的誊本推到顾无咎面前,问道:“这一种,你可认得?”顾无咎低头细看,图上是一株枝蔓细长的植物,叶片呈卵形,花朵狭长而下垂,花口微微张开,旁边以细笔勾出根部形态。他看了许久,才说道:“我曾见过相似的图样。贞观十年秋,沈公带到医馆的几张草木图中,便有一株深色藤花,只是当时他拿出的图样更完整,花下还有一段西域文字。我记得家师说过,此物若果真如图所绘,便与中原常见藤花不同,但仅凭画稿不能判断药性,也不能断定世上确有此物。”杨氏问:“沈怀安可曾说过它有什么特别之处?”顾无咎摇头:“没有。他只问过若将西域植物移栽中原,是否可能因水土不同而改变形态,家师说确有此类情况,但须经多年观察,不能凭一两株便下结论。”
陆怀瑾想起沈怀安旧信中曾有一句“异土之木,未必皆不可活”,当年他以为只是商人谈论栽培之事,如今再看,倒像是沈怀安正在认真研究那些图样。他将旧信取出,指给顾无咎看。顾无咎读完之后,说道:“沈公或许不仅想知道图册的来历,还想确认其中记载是否可信。若只是替故人保管一件东西,他完全可以不去寻找其他残页,可他既然主动询问旧书商和医者,便说明他已经发现,手中那些图样有值得进一步核实的地方。”杨氏点头,却没有顺着这个判断继续推测。她知道沈怀安当年确实受托保管过一只木匣,匣中也有草木禽兽图册,但这件事一旦说出,便等于承认他们手里握着那些西域人苦苦寻找的另一份抄本。顾无咎虽然可信,仍然需要先弄清他对旧案究竟了解多少。
“顾郎君,”杨氏缓缓说道,“你在河西可曾听说,祭司集团内部究竟分成了几方?”顾无咎想了想,答道:“康延寿只说过两种印记。一种是弯月下方三道短划,另一种是展翼鸟形。弯月印记多见于较早的旧书交割记录,鸟形印记则出现在后来追查残页的人身上。但印记不同,并不能直接证明他们一定互为仇敌,也可能是同一集团在不同时期使用的标记。”杨氏问:“若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伙人呢?”顾无咎说道:“那便要重新解释许多事情。例如弯月印记为何出现在被寄存的旧纸上,而鸟形印记的人又为何多年之后仍在追查那些纸张。也许有人将原本受托保管的东西私自带走,也许某一方在内斗中失势,不得不借商路转移典籍。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仅凭印记定论。”
陆怀瑾又问起那名左手虎口有伤的西域人。顾无咎说康延寿当年只与那人见过一面,对方汉话说得很好,衣着并不显眼,身边还有两名同伴,其中一人负责查看旧纸,另一人始终站在门口。他们并未强买残页,也没有当场威胁康家,只是反复追问沈怀安是否拿出过另一份图样,离开时还留下了一笔钱,说若日后再有类似旧书,可以派人送到指定客舍。杨氏问:“那客舍的名字可还记得?”顾无咎答道:“康延寿只记得在凉州城南,具体字号已经记不清。我曾去查访,可那一带十余年间几经修建,旧客舍早已易主,没有找到当年的账册。”
杨氏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若那些人只是想购买旧书,为何要反复打听沈怀安?”顾无咎答道:“这也是疑点所在。沈公当年带去康家铺子的图样,并非从那里购买,而是自己誊画的。康延寿说,那些西域人听见此事后,曾专门问图样是否装订成册、纸张是否带有铜角木匣的压痕,以及沈公是否说过图样从何而来。”陆怀瑾原本正低头看账,听见“铜角木匣”四字,手指忽然停住。杨氏也抬起眼,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只问道:“康延寿为何记得如此清楚?”顾无咎说道:“因为那几个问题十分古怪。寻常买旧书的人只会问书名、纸张和价钱,很少有人追问买书人携带的箱匣形制。康延寿当年还曾觉得好笑,以为那些人连装书的匣子也想买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陆怀瑾缓缓将手中的账册合上,心中已经明白,事情比他们先前想象的更加危险。沈怀安当年受托保管的木匣,确实是一只狭长的铜角木匣,这一点在他留下的信中虽未详细描写,却曾在交付钥匙时亲口提过。若康延寿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些西域人很可能早就知道另一份图册被装在什么样的匣子里,也因此才会在发现沈怀安携带相似图样之后,立即怀疑他接触过完整抄本。杨氏让周管事重新取来一张纸,将康延寿所记得的几个问题逐一写下,问顾无咎:“这句话是康延寿亲口所说,还是你后来整理时添上的?”顾无咎答道:“是他亲口所说,但我已经在誊录旁注明,这属于十余年前的回忆,不能视作当年原话。若夫人觉得重要,日后可以请他再作确认。”杨氏点头:“确实重要。只是眼下不必急着让人去问,以免提醒旁人我们正在查什么。”
陆怀瑾将话题转到沈怀安最后一次经过河西的时间。顾无咎取出自己的药材笔记,说道:“贞观十年秋,我在医馆见过沈公。那时他随身带着几张图样,询问过几种西域植物的移栽之法。后来康延寿又见过他一次,大约是在入冬之前。若将这两次见面与商队行程对照,沈公至少在贞观十年下半年仍然主动寻找残页。到了贞观十一年,他才在陕州附近失踪,中间相隔数月,足够那些人沿着商路追查他的行踪。”杨氏问:“他当时可曾提过要回洛阳?”顾无咎点头:“提过。他说这趟商路结束,便想回家歇一段时日,陪女儿读书识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沈公当时并不像一个准备远走不归的人。”
杨氏想起陆怀瑾此前转述的那些话。沈怀安当年离队之前,曾交代伙计三日之后不必等他,若只看这一点,似乎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办的事情可能耽搁行程,却未必意味着他预料到了危险。可若再加上河西那些追查图册的人,事情便有了另一种可能:沈怀安或许已经察觉有人盯上自己,因此想趁商队尚未抵达洛阳之前,单独去见某位知情人,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仍然缺少证据,尤其是那名不愿公开身份的故人,至今没有任何确切消息。
周管事见众人暂时不语,便将陕州方面的新线索呈上。那是韩伯安托人送来的几张誊本,其中一张记着沈怀安当年曾在陕州城外一处货栈停留,另一张则列出商队附近出现过的两名西域客人。记录十分简略,只写其中一人会说汉话,曾经询问沈家货车的去向,另一人则与货栈掌柜有过短暂交谈。顾无咎仔细看过,忽然问道:“那两人是在沈公离队之前出现,还是离队之后?”周管事答道:“韩伯安目前只能确定,他们曾在商队附近出现过,具体日期还在核对。”顾无咎点头:“这件事情很关键。若他们在沈公离队之前便已到达陕州,便可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若是离队之后才出现,则未必与他的失踪直接有关。”
杨氏吩咐周管事将这条疑问单独写给韩伯安,务必查清货栈掌柜、修车匠人与当年伙计各自记得的日期,不要因为几个人说法相似,便认定他们记的是同一天。顾无咎补充说,可以查查那两名西域客人是否曾留下货物或马匹,若当年货栈仍有旧账,或许能够找到旁证。周管事将这些话逐一记下。
书房中的谈话渐渐从河西图册转向沈怀安本人。杨氏问顾无咎:“你与怀安相识多年,可曾觉得他有什么异于寻常商人的地方?”顾无咎想了许久,才答道:“沈公善于经商,却并非只看重买卖。他每到一处,总喜欢打听当地的风俗、物产和道路,遇见不懂的事情,也肯向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请教。我记得他曾说过,做买卖最忌只看眼前价钱,若不知道东西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赚到的钱也未必守得住。”陆怀瑾轻轻笑了一声:“这倒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顾无咎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以前没有在意,如今想来,或许与那些旧图有关。贞观十年秋,沈公来医馆时,曾问家师,若一种植物的根茎能够多年存活,而花叶每年都略有变化,应当如何记录。家师说,须先分清是水土、寒暑造成的差异,还是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植物。沈公听后又问,若有人将多年观察的结果写成图册,后人是否能够据此辨认。家师答说,只要图样与文字足够详细,自然可以作为参考,但世间草木繁多,单凭书本仍有误认的可能。”杨氏问:“他为何问这些?”顾无咎摇头:“没有说。只是我记得,他当时听得很认真,还将家师的话记在纸上。”
陆怀瑾看着案上那些残页,忽然觉得沈怀安当年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只是为了弄清一件西域旧物的来历。他似乎正在尝试以自己能够理解的方法,验证那些图册中关于草木变化的记载。一个经常往来各地的商人,原本便有机会接触不同地域的植物和物产,若有人交给他一份记录异常详尽的图册,他未必会完全相信,却很可能想亲自核实其中几项。只是那些图册究竟记录着什么,竟值得西域祭司集团内部争夺多年,又让后来的人沿着商路追查至中原,仍然没有答案。
杨氏将话题重新拉回祭司集团的内斗,问道:“顾郎君,你在河西可曾听说,那些争夺图册的人后来去了哪里?”顾无咎答道:“只听说其中一部分人沿商路向东,一部分人仍留在西域,具体去向无人能够说清。安守谦提过,寄存旧纸的胡商当年似乎十分害怕被人找到,甚至不愿留下真名。康延寿则说,持鸟形印记的人后来又出现过几次,每次都在寻找同一类旧书,但他们出手并不总是强硬,有时愿意高价收购,有时却会反复追问卖家的来历。由此看来,他们至少有一套持续寻找残页的办法,并非偶然路过的商客。”陆怀瑾问:“那弯月印记的人呢?”顾无咎说道:“反倒少见。安守谦的旧账里有几笔,后来便几乎没有记录。我怀疑这一方在内斗之后已经失势,或是主动隐匿行踪,但没有足够证据。”杨氏沉吟片刻:“若弯月印记的人当年负责保管图册,后来却有人将其中一份带走,那么持鸟形印记的人多年追查,便可能是为了夺回失去的东西。”顾无咎点头:“这是其中一种解释。另一种可能是,带走图册的人本就有权保管,只是内斗之后双方不再承认彼此的权利。我们不知道他们内部的规矩,不能仅凭谁在寻找、谁在躲藏,便认定谁有理。”
杨氏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顾无咎显然有自己的判断,却始终愿意承认不知道的事情。他并不因为沈怀安曾帮助过自己,便将所有追查图册的人一概视为恶徒,也不因为西域祭司集团的传闻离奇,便将其说得神乎其神。这样的人或许不会在短时间内给出惊人的结论,却更适合参与一件需要长期查证的旧案。
午后,杨氏命人送来简单的饭食,几人就在书房旁的小厅用饭。席间没有继续谈那些沉重的旧事,陆怀瑾问起河西近年的商路变化,顾无咎说冬季往来比往年艰难,凉州附近的几处旧货铺也换了主人,许多年轻商人已经不认得当年那些祭司印记。杨氏听后说道:“商路上的人换得快,旧事却未必跟着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货物从哪里来、经谁的手转卖,便总能留下些线索。”顾无咎点头,随即提到罗广成和陈敬之,说这两人近来都曾在河西寻找类似残页,只是各自来历不同,不能简单视作同一伙人。陆怀瑾问道:“罗广成不是长安西市的商人么?”顾无咎答道:“正是。他主要做旧书和杂货买卖,曾从河西带回一些图样,后来又亲自去安守谦那里寻找。此人对残页的来历知道得并不多,更多是看中其中的买卖价值。至于陈敬之,我只知道他受人委托寻找旧物,行事比罗广成谨慎,也更在意印记和交割记录,但他背后究竟是谁,目前尚未查明。”杨氏问:“他们可曾提起沈怀安?”顾无咎说道:“陈敬之似乎知道这个名字,罗广成则只是听过一些传闻。两人的说法还需要进一步核对,眼下不宜将他们与当年追查沈公的人混为一谈。”
饭后,陆怀瑾与顾无咎继续整理旧账,杨氏则暂时离开书房,回到内院取出沈怀安当年留下的另一封书信。那封信是陆怀瑾此前交给她保管的,信中提到沈怀安曾经救下一名西域伤者,对方后来托付了一只木匣,匣中有草木禽兽诸图,并约定十二年之后若仍未归来,便由沈怀安自行处置。杨氏已将信读过多次,几乎能够记下其中每一句话,可今日听完顾无咎所述的祭司集团内斗,她再看这封信时,心中忽然生出新的疑问。
那名西域伤者为何会将图册交给一个中原商人?若他只是为了暂时躲避追查,完全可以将东西埋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或者托付给同族故旧,何必将一件来历复杂、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东西交给沈怀安?更奇怪的是,他约定的并非三年五载,而是整整十二年。如此漫长的期限,显然不像寻常商人寄存货物的约定。杨氏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却渐渐意识到,沈怀安当年救下的那个人,或许并非普通的逃亡者。
她将信重新折好,没有立即拿回书房,而是先取出另一张纸,将几个疑问逐一写下:伤者姓名、所属势力、为何受伤、为何托付沈怀安、十二年之期从何而来。写完之后,她又将最后一项圈了起来。如今是贞观十四年,距离沈怀安受托不过数年,十二年之期尚远,若那人当年说的只是普通约定,为何需要如此长久的等待?杨氏想不明白,便将纸收入匣中。她知道眼下最紧要的仍然是查清沈怀安的死因,至于图册真正的用途,或许只有等那只木匣被找到,才能得到答案。
杨氏重新回到书房时,顾无咎正与陆怀瑾核对一处旧账。见她进来,两人便停下笔。杨氏落座之后,问道:“顾郎君,若当年确有一名西域伤者携带图册逃离祭司集团,你觉得他最可能沿哪条道路进入中原?”顾无咎想了想,说道:“这要看他从西域何处出发,也要看当时是否有人追踪。若走寻常商路,自然会经过河西诸镇,但若为避人耳目,也可能借小商队或胡商亲眷的名义东行。沈公常年往来西陲,若曾在途中救下一名伤者,并不奇怪。”杨氏又问:“若那人后来还想返回西域呢?”顾无咎答道:“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他既然受了重伤,又需要躲避追查,短时间内恐怕难以独自行动。若有人接应,或许还能沿旧路返回;若无人接应,便只能另寻落脚之处。”
杨氏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名伤者的身份,只说道:“怀安当年心善,路上若遇见伤病之人,确实可能出手相救。只是如今看来,他所救之人未必只是寻常客商。”顾无咎听出她话中似乎另有所指,却没有贸然追问。他知道陆怀瑾与杨氏手中或许还掌握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既然对方尚未准备说明,便没有必要逼问。更何况他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将河西所得交给值得信任的人,而不是要求对方立即向自己交出所有秘密。
陆怀瑾见时辰不早,便提议将今日谈话整理成一份简明记录,以便后续查访。杨氏同意,三人便按时间重新排列线索:贞观五年,河西旧账出现两份图册的记载;贞观六年前后,带有弯月三线印记的旧纸被寄存;贞观十年,沈怀安在河西寻找残页,并向医者请教草木图样;随后,持鸟形印记的西域人打听他的姓名和行踪;贞观十一年,沈怀安在陕州附近独自离队,不久传出山洪遇难的消息。每一项后面都注明证据来源,凡是只有一人回忆、尚无旁证的地方,便另作标记。如此整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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