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长安落了一场薄雨,把宫墙上的红瓦洗得发亮。太平趴在窗边看雨,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沿。案上那碟桃花酥原封未动,碟沿落了一层细灰——她已经三天没碰过了。
婉儿被圣人的一支金令遣去了洛阳,说是替圣人查验一批贡品。走得急,连值房里的笔洗都没来得及收。太平去她屋里看过,那只青瓷小笔洗还搁在案角,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尘,墨早已干了,凝在碗底像一小片夜色。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灰。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腰间的青玉小鱼被她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温了整整一宿。鱼腹上那道逆鳞的纹路被她拇指摩挲了不知多少遍,光滑的玉面几乎要被她盘出润泽的光来。她想婉儿此刻应当在驿路上颠簸着,洛阳那边的山该比长安的峻些,路也该更窄一些,若是下雨,马车会不会打滑。想完了这些又觉得自己荒唐——婉儿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可从前怎么没这么挂心过。
她把小鱼重新系回衣带上,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暗纹发了半晌呆。
第二日她去婉儿值房,替她把那只笔洗洗了。清水冲了三遍,墨迹褪尽了,露出底下青瓷原本的釉色,润润的一汪浅碧,像春山雨后刚抽的叶。她把笔洗搁回原处,想了想,从自己案上拿了一方新墨搁在旁边——是婉儿惯用的松烟墨,前些日子内作监新送来的,她还舍不得拆。可婉儿用了三年的旧墨快磨穿了,她心里记着这事,偷偷留了一方,就等着她回来。
第三日她开始练字。把婉儿从前教她的那些样帖翻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上。每一个都端端正正的。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了一个"歸"字。笔画繁复,她写得极慢,写到末尾那个"帚"旁的时候停了停,觉得哪里不对。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对。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婉儿握着她手时说的那句"收住劲儿,不要抖"——她把笔尖往回一带,稳稳地收了尾,那个"歸"字落在纸上,竟是她从前往后写得最好看的字。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她搁下笔,把那张"歸"字吹了吹墨,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四日傍晚,婉儿回来了。
车马入宫门的时候,太平正靠在窗边数檐角的铁马。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是婉儿走路特有的节奏,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靴尖落地时极轻,像怕惊了谁。太平从窗边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又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婉儿就站在门外。洛阳的风尘沾了她半幅衣袖,鬓边那根银簪还在,可簪头垂着的那缕细链断了,只剩一小截银丝悬着。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布上还结着驿路上的露水。
"洛阳那边的杏子。"婉儿看着她,声音微微有些哑,"路上想着你爱吃酸的,就带了一坛。"
太平没有说话。她伸手,把婉儿鬓边那截断了的银链轻轻拨开,露出下面一截细细的、被链子勒出的红痕来。她的指尖在红痕上停了停,凉凉的,像一片叶子落在一个烫伤的地方。
"……断了。"太平说。
"路上颠的。"婉儿偏了偏头,把那截断链让到耳后,"不碍事。"
太平没有松手。她的指尖沿着婉儿耳廓缓缓滑下来,停在颊侧,拇指在她颧骨上擦了一下——那里蹭了一小道灰,大约是洛阳的尘土。"你瘦了。"太平说。
婉儿垂下眼,把那坛杏子往前递了递:"你尝尝。"
太平终于松开手,接过那个青瓷坛子。坛子沉甸甸的,隔着封口的红布透出一股清甜微酸的果香。她没有立刻拆,只把坛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婉儿,弯了弯嘴角:"你专程给我带的?"
"不然还能是给谁的。"婉儿的声音平平的,可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像是在说"你明知道还问"。
太平把坛子抱进屋里搁在案上,转身回来。从腰带下掏出那尾青玉小鱼,"你看它。天天戴着,没摘过。"
婉儿低头,也把自己腰间那一尾掏出来。两尾青玉小鱼被放在同一只掌心里,头尾相衔,逆鳞贴着顺鳞,挨得严丝合缝。烛火在玉面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鱼鳞上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太平忽然伸手,把婉儿手里的两尾小鱼一起握住了。青玉贴在掌心,微凉,可她觉得烫,烫得她眼眶有点泛潮。她握着那两尾鱼,也握着婉儿的手指,把那只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这里。"太平说,声音低低的,"这四天里,它一直跳得很快。"
婉儿的手指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口。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指尖在衣料上轻轻蜷了一下,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合拢。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替太平把垂在颊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像在桃林里那天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便用指尖替她拢好那些散乱的发丝。
"我回来了。"婉儿说。这三个字平平的、轻轻的,可太平听得出来,那里头藏了四天的路程、四夜的辗转、和此刻终于落脚的一丝柔软的疲倦。
太平把脸埋进婉儿的肩窝里,隔着洛阳的风尘和长安的暮色,闻见她袖口还带着一点驿路上野草的清气。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你今晚别走了。"
婉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猫。"杏子还没吃呢。"
"明天吃。"
"明天就坏了。"
太平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可嘴角翘着:"那现在吃。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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