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冬宴向来冗长。
满殿的金玉珠翠晃得人眼晕,烛火将四面墙壁熏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混着酒香、脂粉香与鼎中燃着的沉水香。宗室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品评着今晚的歌舞、新裁的衣裳、某家才入京的年轻郎君。圣人在上首与几位老臣说话,李令月坐在右侧的席上,端着酒盏,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应酬着身旁一位郡王妃絮絮叨叨的家常。
上官婉儿立在御座左后侧,手中握着那柄玉柄麈尾,替圣人拂去偶尔飘来的烛烟。从她站的位置,恰好能越过满殿攒动的人影,望见太平席上的动静。
那位郡王妃正说到兴起处,比着手势讲她家小郎君前日射猎的英姿。太平含笑听着,右手搁在膝上,食指无声地叩了两下膝面。
婉儿看见了。
那是"救救我"的意思。两下,快而轻,带着一分调侃三分无奈,意思是这人太缠人了,你想法子快点让自己脱身。
婉儿面不改色,握着麈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拇指与食指捏在一处,搓了一下。这是"忍着"。
太平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唇线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是憋笑憋的。那位郡王妃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婉儿借着替圣人添酒的间隙,侧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圣人点了点头,抬手朝太平那边指了指:"太平啊,你过来。"
太平如蒙大赦,端着酒盏款款走到御座前。圣人问她方才新贡的蜀锦花色如何,她答得头头是道,顺势便在御座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离那位郡王妃远了好几丈。
宴散之后,众臣女眷三三两两地告退。太平慢吞吞地落在最后,婉儿替圣人收了案上的茶盏,两人在偏殿的廊下"偶遇"了。四下无人,太平靠在廊柱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位张郡王妃,从上回说她家小郎君会背《论语》,说到这回会射兔子。下回是不是要说他会飞了?"
婉儿将手中的茶盘交给一旁的宫人,示意她先端走,这才转过脸来,嘴角微弯:"公主方才叩那两下,叩得那般明显,不怕旁人看见?"
"看见了又怎样?"太平挑眉,"谁看得懂?"
这倒是实话。这套暗号是她们儿时的某年夏天在感业寺后山发明的。那时太平还是个小公主,被管得严,每日午后要练一个时辰的琴。婉儿替她研墨捧书,便坐在旁边陪着。太平练琴练得烦了,便偷偷朝婉儿挤眼睛,比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是"闷",三下是"我受不了了",五指张开又合上是"想法子"。婉儿便借口茶水凉了、墨不够了,一趟一趟地跑出去替她拖延时辰。
后来年岁渐长,这套手势也越用越复杂。食指叩两下是"救我",搓拇指是"忍着",小指勾一下是"说好了",无名指摩挲掌心是"晚上见"。旁人看来不过是些无意的细碎动作,可在她们之间,一抬手一转眼,便能递过去一整句话。
最隐秘的一个,至今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那是"我想你了"的意思。
做起来极简单——右手自然垂落时,无名指轻轻蜷进掌心,旁人看去不过是握着拳,毫无异样。可她们在彼此面前做过太多次,一眼便能辨出那根微微蜷起的无名指与寻常握拳之间细微的差别。
这个暗号是在她们分隔两地的那一年发明的。
彼时太平随圣驾巡幸东都,婉儿留在长安理文牍。往来书信都需经内侍省过目,不敢写什么逾矩的话。隔着千里,那些公事公办的纸面上全是寒暄与恭谨,可她总在想,她好不好,宫里累不累,夜来可有人替她添炭。后来那封信来的时候,婉儿拆开一看,满纸写着东都的牡丹开得好、洛水边的柳色如何、圣人在行宫宴请了哪些使臣,末了附了一句:"闻长安梅尚含苞,待归时恐已谢矣。甚念。"
信尾的落款下面,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墨痕——像是笔尖无意间拖了一下。可婉儿认得,那是无名指蜷进掌心的形状。她对着那墨痕看了很久,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觉得千里之外的风都吹过来了。
后来太平回长安,两人在值房里见面。太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写的那个——你可看见了?"
婉儿替她倒茶,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看见了。公主殿下写信用墨太省,墨痕拖得那般淡,险些看不清。"
太平走到她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轻轻蜷进掌心。婉儿转过身来,垂着眼看她的手,也把自己的手垂下去,无名指蜷起来,两根微微蜷曲的指节隔着寸许的距离,在半空中遥遥相对。
谁也没再说什么。那盏茶凉了才想起喝。
那些手势至今仍是她们之间最妥帖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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