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游春】
三月终南,冰河初解。叮咚溪水自石隙间蜿蜒渗出,撞在圆润青石上,碎作漫天细碎水雾,沾得满山春意鲜活。
太平骑着一匹青骢小马,松松挽着缰绳,任由马儿沿溪岸缓步徐行。身后一乘轻便小轿随步而行,帘帷轻掀一角,漏出婉儿清浅半容,眉眼温静,似藏尽一冬未舒的温柔。
“出来走一走罢。”太平偏首回望,声线轻快,“山里春风清润,远比宫城浊气好闻百倍。”
帘内人微微垂眸,似是沉吟片刻,终是抬手掀帘而出。她未乘马匹,只轻提素色裙裾,踩着溪边微凉苔石缓步而来。靴尖偶沾湿苔,身形微晃,太平眼疾手快,长臂探出,稳稳扶住她的肘弯。
四野寂寂,无人言语。那只温热的手并未即刻松开,在她衣袖上轻停一息,才若无其事收回,悄悄攥紧了缰绳,掩去心底微动的涟漪。
二人沿溪慢行半里,转过青青山弯,豁然撞见一片漫山野桃。千树繁花灼灼盛放,粉白花瓣缀满枝桠,晚风一过,落英簌簌纷飞,恰似一场温柔清甜的春雪,漫铺山野。
太平轻呼一声,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随从,步履轻快地奔入桃林深处。婉儿立在原地静静凝望,只见那抹明艳青衫穿梭落花之间,肩头落满细碎花瓣,褪去朝堂公主的凌厉威严,俨然是未经世事、烂漫纯粹的少女模样。
她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缓步相随而入。
太平立在一株老桃树下,仰头承接漫天落英,粉白花瓣落满她的眉眼、鬓边、掌心。她低头轻轻吹落掌间繁花,眼眸一转,蓦然回身,快步奔向婉儿。
咫尺相近时,她抬手将掌心攒下的花瓣,轻轻扬向婉儿发间。
漫天粉白簌簌落下,覆满婉儿乌发、眉梢、衣襟,为她冠上一顶独属于春日的繁花冠。
“好看。”太平后退半步,认认真真端详片刻,眉眼灼灼,“比宫中所有金钗玉冠,都要好看。”
婉儿抬手,轻轻拈下发间一瓣桃花,指尖抚过薄软花瓣,抬眸浅笑。她抬手将这瓣微凉桃花,轻轻贴在太平眉心,恰好覆住她眉宇间沉淀的倦色,似想以一寸春花,掩尽她生在皇室无可避免的风霜。
“这般,更好看。”
太平骤然一怔,耳根悄然浸满薄红,春风拂过鬓发,吹乱了心底骤然翻涌的温柔。
【二·食肆】
辞却青山,沿官道行三里,路旁藏着一间山野食肆。铺面朴素低矮,檐下悬着一方老旧酒旗,“山家”二字经风雨洗濯,字迹浅淡发白,添尽烟火清寂。
太平执意在此歇脚,只道深宫珍馐早已吃腻,偏贪这山野粗茶淡饭的鲜活。婉儿笑她矫情,却依旧随她缓步入内。
老板娘端上几样山野风味:一碟软糯槐花饼,一碗清鲜莼菜羹,一碟脆嫩腌青梅,还有一壶温得恰好的米酒,暖意袅袅。
太平拈起一块槐花饼轻咬一口,清甜滋味漫溢舌尖,眼眸瞬间亮起,不由分说便将咬过的饼递至婉儿唇边:“你尝尝。”
婉儿微微蹙眉,轻声推辞:“我自有。”
“你那块更小。”太平理直气壮,执意往前递了递,眼底满是执拗的软意,“就一口,好不好?”
后厨老板娘瞥见这一幕,低头忍笑,悄然退入内堂,不扰二人私语。
婉儿耳尖微热,望着眼前人亮晶晶的眼眸,像衔来甜果予伴的纯粹小兽,执拗又真诚。终是拗不过,微微俯身,在她咬过的饼沿轻轻落口。
槐花清甜混着春日暖意,浅浅漫过舌尖,温柔得恰似此刻无声相伴的时光。
“如何?”太平倾身又凑近半步,殷殷追问。
“……尚可。”
“就不能多夸两句,赞我眼光好?”
婉儿神色恬淡,语声温淡:“太平若想听夸赞,下次便将饼底煎得无焦无糊,再来讨赏。”
太平低头望去,果见饼底沾着一点浅浅焦色。她轻哼一声,鼓着腮帮子将剩余饼块尽数吃下,含混嘟囔:“焦的也是我的,不给你吃了。”
婉儿端起莼菜羹,以银勺慢舀慢品,碗沿遮掩之下,唇角笑意温柔漾开,藏尽无人窥见的柔软欢喜。
【三·市集】
归程途经山间小镇,恰逢三月三上巳市集。长街两侧摊贩林立,烟火喧闹,琳琅满目的杂货珍玩铺满案面。
太平牵着青骢马缓步穿行人群,婉儿随在她身侧半步之距,分寸得体,温柔相随。
行至一处玉器小摊,琳琅摆件之间,一对青玉小鱼佩骤然牵住太平目光。玉质温润通透,并非稀世珍品,却胜在雕工灵动。两尾小鱼仅拇指大小,头尾相衔,红绳相系,线条圆润柔和,宛若水中相依同游。
她抬手举玉对光细看,指尖轻触凉润玉面:“摊主,此佩作价几何?”
听闻报价,太平当即解囊付银,将一对相衔玉佩拆开。一尾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绦带,转身便走向婉儿,抬手为她系上另一尾。
她指尖灵巧翻飞,利落打结,收手之际,指腹极轻地擦过婉儿腰侧衣料,轻如落羽点水,转瞬即逝,却悄然漾开满心涟漪。
“这是予我的?”婉儿垂眸望着腰间青玉小鱼,语声轻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不然?”太平抬手抚过自己腰间玉佩,眉眼含笑,“你我各执一尾,看似两两分立,实则相依相绕。你细看纹路。”
她说着,轻轻翻过婉儿腰间玉鱼,指点其上细碎纹路:“你这尾鳞纹逆生,似在前引路;我这尾鳞纹顺展,在后相随。我鱼吻抵你鱼尾,环成圆满一圈,从来不分前后,本是一体。”
婉儿指腹细细摩挲玉鱼逆鳞,心头似含着一枚青梅,酸涩缠绵,又清甜绵长。
“何时习得辨玉之术?”她低声轻问。
“方才听摊主所言,记下来便是。”太平神色坦然,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狡黠心虚。
婉儿抬眸望她,将她眼底所有细碎小心思尽数看透,却只含笑不语,不愿点破。她抬手将青玉小鱼轻轻掖入衣带内侧,妥帖藏好,似将这份独属于二人的心意,妥珍藏进心底。
“走吧。”她轻声催促,“再逛下去,你怕是要将整条街市的珍玩,尽数系在我腰间。”
“那倒真是一桩美事。”太平快步追上,笑意烂漫,“来日我便给你系满腰玉,行路叮咚作响,人人皆知,这是我的婉儿。”
婉儿不语,步履微快,耳尖却染浅红。行至无人处,她又悄悄取出腰间玉鱼,细细端详良久,才再度藏好,珍视万分。
【四·对诗】
日影西斜,暮色渐临。二人驻足山间孤亭歇脚。亭倚青崖,壁间留有前人题诗,历经岁月风雨,字迹斑驳模糊,只剩浅浅轮廓,隐于石壁青苔之间。
太平斜倚亭柱,远眺远山尽头铺展的一层鎏金残阳,晚风拂动衣袂,轻声吟出一句:
“春山游遍日西斜。”
婉儿正临石桌研墨,墨锭轻转,水墨氤氲。闻声指尖微顿,未加思索,随口轻和:
“归路风摇两鬓花。”
亭中风声细碎,太平侧首凝眸望她。少女垂首研墨,身姿清宁,眉眼温柔,她望着望着,又徐徐补下半句余韵:
“若问此身何所寄——”
“青鱼一尾系天涯。”
两道声线骤然重合,落于清风山亭之间。
穿谷晚风骤起,吹得案上宣纸簌簌作响。二人同时停语,抬眸相望。目光于半空轻轻相触,不躲不避,静静相持三息,盛满千言未说的心事。
“你末句更佳。”婉儿率先垂眸敛神,蘸墨落笔,温声轻叹,“远胜我开篇两句。”
“若无你的铺垫,何来我收尾余韵?”太平移步至身侧,俯身凝望纸面,眉眼温柔,“终究是你教得好。”
“脸皮愈厚。”婉儿低笑。
“实话而已。”
婉儿不再争辩,提笔将四人联句工整誊写于宣纸之上。落笔收锋,她退后半步端详,太平却忽然伸手接过笔,在诗尾添上两行娟秀小字,笔画尚显稚嫩,力道却比往日沉稳许多:
亭前相对无言语,
只有风来扫落花。
婉儿望着纸上略显稚拙的字迹,眉眼微扬:“何时悄悄习字?”
“你不在宫中的每一夜,我皆在练字。”太平放下毛笔,坦荡直白,“日日临摹你的字帖,反复打磨笔锋,足足七日,终于将这捺钩练得稳妥。”
婉儿垂眸望着纸面,心口似被春风软羽轻轻撞动,温热绵长。她抬手拎起宣纸,轻轻吹干墨痕,仔细叠好,妥帖纳入袖中。
“哎!”太平伸手欲抢,“这是我写的字!”
“没收。”婉儿转身移步,语声带着浅浅笑意,“字迹潦草不稳,带回当作反面例帖,时时警醒你。”
“那前四句联诗分明极佳!”太平快步追上,轻轻拽住她的袖口,气息微促,软声央求,“你教我,我定好好练,写百遍予你看。”
她俯身贴近婉儿耳畔,声线压低,温柔缱绻:“百遍不够,千遍亦可。”
婉儿被她拽得身形微晃,腰间两枚青玉小鱼轻轻相击,撞出一声清脆细响,恰似山泉滴石,清透绵长。
二人同时垂眸望向腰间相系的玉鱼,又骤然抬眸对视。眼底温柔缠绕,情愫脉脉,谁都舍不得率先移开目光。
“百遍。”婉儿轻声重复,语调柔软,“此言当真?”
“绝不食言。”
“若是写不完呢?”
“今日不完明日续,明日不完后日继。”太平眼眸清亮澄澈,字字赤诚,“只要你日日教我,我便岁岁书写,永不停歇。”
婉儿默然未答,转身缓步走下亭阶。山风拂动她鬓边银链,轻响叮咚,和着衣间玉佩细鸣,交织成一曲春日温柔小调,绵长不尽。
【五·夜写】
归宫之时,夜色沉沉,月华满庭。
太平沐浴更衣,湿发垂落肩头,尚未擦干,便匆匆步入值房。抬眸便见婉儿早已收拾妥当书案:新纸铺展,笔洗澄明,新研的松烟墨温润发亮,一室清墨幽香袅袅。
“湿发未干,便急着习字?”婉儿抬眸淡淡一瞥,语带轻嗔。
“你先教我落笔,写完再打理鬓发。”太平径直落座案前,满眼期许。
婉儿落座她身侧,执笔悬于纸面。今夜落笔极缓,起收转折,笔锋流转从容,每一笔都刻意放慢,只为让她看清所有细微章法。
一笔“棲”字稳稳落纸,收锋回腕,轻缓温柔,宛若倦鸟归林,落枝栖停,松弛安稳。
“你看此处。”婉儿以笔杆轻点字尾,声线低柔,气息浅浅,“收笔需留回锋之意,切忌仓促收尾。如飞鸟栖枝,利爪抓牢枝桠,身姿依旧轻软。”
太平眸中失神,全然未看笔下章法,目光尽数落于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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