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作监新送了一匣子颜彩,摆在案上,像落了半天的晚霞。太平拿手指头拨了拨,挑出一管胭脂,转头就望见婉儿站在窗边看雀儿,后颈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
“上官大人。”她没叫“婉儿”,故意喊得疏疏淡淡的。
婉儿回身,目光掠过太平指尖那抹红,眉梢微微一动:“殿下若是闲了,不如把河东道的折子审阅了。堆在那儿三日了。”
“河东的蝗灾又不会长腿跑。”太平把胭脂管拧开,对着光看那颜色,“倒是你,站那儿看雀儿看了快一炷香。雀儿比折子好看?”
“雀儿不会吃庄稼。”婉儿走过来,很自然地把那匣子颜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案面来摆茶盏,“殿下,茶要凉了。”
太平没喝茶。她把胭脂管点在指尖,趁婉儿低头斟茶的时候,飞快地在她手背上摁了一下。一个圆圆的红点子,像颗小小的朱砂痣,落在婉儿腕骨旁。
婉儿手一顿,茶水差点溅出来。她抬眼瞪太平,可那瞪里头半点怒气都没有,倒像是猫被踩了尾巴,炸了毛又舍不得伸爪子。“太平公主!”她连名带号地叫,声音都紧了一分。
“叫错了。”太平又把那句搬出来,笑眯眯地,“是太平。”
“——殿下。”婉儿硬生生把话拗回来,低头拿袖子去蹭那点红。蹭了两下,没蹭掉,反而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粉,像桃花瓣贴在那儿。她索性不蹭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耳根却已经不争气地红了。
太平心里得意极了,端起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嗯,是凉了。但她喝得甘之如饴。
隔日婉儿来送文书,太平正在院里摆弄一盆新得的海棠。她看见婉儿走近,故意背过身去,拿小铲子给花松土。婉儿在廊下站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殿下,这是吏部今早送来的考课册,您要的。”
“放那儿吧。”太平没回头。
婉儿把册子放在石桌上,却不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这盆海棠养得不好。”
太平回头看她:“哪里不好?”
“根都露出来了。”婉儿蹲下来,指了指花盆边缘,“您填土只填了半截,这一浇水就冲散了。”她伸手去抚那根须,指尖沾了泥。太平看着那截沾了黑泥的手指,忽然想起昨日那颗胭脂印子。
“你手背上那个,”太平说,“还在么?”
婉儿的手指僵了僵,缩回袖子里:“洗掉了。”
“骗人。”太平凑近了一点。婉儿偏过头去不看她,可那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脸颊了,薄薄一层,像晨光里的云。太平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撩了一寸——果然,那淡淡的粉痕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像要化进皮肤里去。
“你舍不得洗。”太平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笑,“对不对?”
婉儿猛地抽回手,站起来退了半步,裙摆扫翻了旁边的水瓢。水泼出来,溅了太平一鞋面。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婉儿“扑哧”笑了出来——那笑没忍住,像珠子滚了满地,亮晶晶的。
太平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绣鞋,又抬头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婉儿,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上官婉儿,你这可是大不敬。”
“那殿下要治我的罪么?”婉儿直起身,眼尾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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