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春寒退得慢,三月尚有余冬的冷。可一进到六月,热浪便毫无征兆地扑上来,仿佛整座城被闷在一层滚烫的厚布之中。
暑气来得急,湘江江面终日浮着一层蒸腾的热气,风卷过街巷,带不起半分凉意,只把茶馆里的议论、报贩子的吆喝揉在一起,漫过整座城。
察绥同盟军举旗的消息就顺着这样带着繁杂絮语的热风,跟着沿江而下的客船,连同各处流散的油印小报,断断续续传入长沙城。不到一个礼拜,官面尚未对外正式颁发布告,街面上的气氛先紧绷起来了。
此时,各大报馆正式刊登的文字措辞还很审慎,版面压得靠后,寥寥数笔带过,只称是口北的义军。省府的氛围也还带着一种人为的、有意的缓和,何建开会时明确表态:严密监视各校动向,一旦发现学生有串联、集会、散传单的行为,即刻上报情况,不得擅自抓人,避免激化事态。
这话听起来很圆滑,像是在强调“眼下头等要务是□□”。而与会众人皆是官场沉浮已久的老手,不少人亲历过数年前湘省的清乡,个个听得明白话里的分寸。指令听是听了,心里各自另有掂量。
于是,等这口头指令一层层往下递到教育厅、警察局,还有城内各处保安团的时候,已然是另一套意思。再等传到了分局、区署基层队官手里,宁左勿右的心思压在每个人心头:多抓一个,最多事后核查释放;若是漏过一个激进分子,上头追责下来,便是自己的罪责。
很快,一份份嫌疑人员的名单就暗中递到了各级保安长官的案头,守株待兔,只等着按图索人。
张启叁管着保安二团,自然也接到了省府下达的任务。
城防军营,团部办公室的窗扇全都半敞着通风,依旧挡不住屋外滚滚热浪。
桌面上摊开厚厚几叠案卷,是保安二团巡查抓捕汇总上来的文书,纸页边角被手心浸出的汗浸得微微发皱。长沙城内几处关押点的人名、案由、抓捕时间,密密麻麻铺满卷宗。
张启叁立在桌前,一身常服,指尖捏着一支铅笔,目光缓缓扫过案卷上一长串名字,眉峰微微敛着。他列席过省府会议,清清楚楚知道上层的公开指令,也看得懂底下各层暗自扩大抓捕的乱象。
“还是先以监视为主。”他侧过头,对着站在身侧的张日叁低声吩咐,“真到必须动手拿人的地步也可以拿,切忌过激,不要闹出流血的乱子。关押在我们保安团这边的,正常审讯,但不许轻易用刑。审后仍有嫌疑却无实据的,照旧收押看管。若是宪兵那边来提人,不必多问,按流程移交。但凡我们这边要走司法定罪名,全部按章程办理。”
张日叁垂手应下:“是。”
办公桌另一侧,张常林正等候吩咐。张启叁转头看向他:“把我们自己的人也细细核查一遍,莫只顾着外头,反倒自家篱笆疏漏,叫人钻了空子。”稍作沉吟,又补了一句,“当真查出什么苗头,也不要擅自处置,先报给我。”
张常林一点头:“明白。”
周日下午,张晓烬照旧来找章砚清补习英语。眼看时辰不早,临近告辞归家,他想起这几日府里长辈对自己耳提面命的再三告诫,在门口踟蹰片刻,终究还是开口:“砚清,你最近少往外面跑,尤其是别跟那些爱凑热闹的人搅在一起。”
章砚清乍一听没太在意,只当是朋友关心,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晓烬看着他,一脸郑重地说:“最近外面有点乱,上面可能要有大动作了。有些事不能沾惹,你懂我的意思吧?”
章砚清反应过来,但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表情有点迟疑地看回去。
张晓烬又想了想,说:“我家里有人和省府那边打交道,你信我的没错。”
“好。”章砚清故作轻松地笑笑,“你还不知道我,从来最安分的。本来我也不好凑热闹啊。”
送走了张晓烬,章砚清回到自己的小书房。最近市面上的风声他当然也听过,他还知道口北义军起事,记得冯御香、方运策、吉恒立几人领兵作战,接连收复失地,可心底也清清楚楚记得——这支队伍撑不过这一年就失败了。
屋内已经能嗅到一点将入梅之前闷沉沉的潮气。他端起桌边放凉的白开水,仰头猛灌几口,似要把胸中翻涌的心火强行压下去。
低头又思忖,晓烬口中能够嗅到这般风声的“家里人”,地位想必不会低。转念又一笑,张晓烬本就居住在九如里那片公馆区,家里背景非同一般,这点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算了,说到底,这些都跟自己扯不上什么关系。章砚清叹了口气,扯过一张宣纸——临几贴字,静静心吧。
不过章砚清没想到,张晓烬口中那所谓的大行动,会来得这样迅速,又这般悄无声息。
周一上学,夏正波坚持要去送他,说是最近街面上太乱,这段时间他都要跟着接送。章砚清拗不过只得同意。
中午放学路上,两人刚拐过北正街,就看见紧邻着小巷口的一个小铺面,门前守着五六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团士兵,都扎着牛皮武装带,步枪倒还只是背着,也没亮刺刀。
铺面的侧门开在巷内,另外几个士兵正从里面押出来了一串年轻人,约有八九个,看起来都是高中生的年纪,有一个穿的还是省立一中的校服。
路旁停着一辆敞篷军车,几个学生手腕被绳索反捆,连成一长串,像鸡鸭一样在士兵的呵斥下被驱赶上车。其中有两个面庞看着格外稚嫩些的,神色惶恐,眼圈都红了。
夏正波一把将章砚清推到墙角,自己挡在前面。章砚清抬头只能看到夏正波宽厚的后背,但能清晰感觉到他竭力维持的镇定之下,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日子就这样流淌而过,六月中旬,长沙正式进入了梅雨季。
铅灰色的云压在岳麓山顶,一连几天没开过晴,潮气顺着青石板缝往上浸,墙根爬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连风吹过巷口,都裹着湘江水面上沉郁的水腥气。
湘江的水位涨了一截,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浑黄一片,从城南流到城北,在潮宗门码头拐了个弯,往洞庭湖方向去了。码头上扛包的挑夫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嘴里骂着天热,脚底下却一步没慢。棚户区的巷子里晾着洗过的衣裳,窄窄的巷道上方挂满了蓝布衫、粗布裤,风一吹就晃,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这日午后,半截李正在自家庭院里喝茶。他这宅子在坡子街东,毗邻谢家的祖宅,只是更靠里,更僻静,是他当年特意选的。好几进的宅子,外松内紧机关遍布,饶是如此,他绝大部分的时间也只在自己那间小跨院里呆着。
这院子不大,就三间正房,靠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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