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苗来得很快。
檐角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衬得院中的安静愈发沉。
“四十多个人,分押在好几处地方。”老苗眉头紧锁,“往日捞一两个人,托相熟的底层吏员,花些银钱打点,尚有机会。这般大批量的案子,寻常门路,怕是走不通咯。”
“走不通,也得想办法。”半截李语气很硬。
老苗深知其中利害,沉吟片刻,试探着提议:“红二爷手里管着漕运、盐矿的生意,和省府官场素有几分交情。要不,咱们先登门问问二爷,看有没有路子?”
半截李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你先去写个拜帖预备着,时间就约在明天吧。”又扭头朝那报信的手下吩咐道:“你去找康老虎,传我的话,让他去账房支取银钱。先去找咱们素有往来的几个人,刘巡长,还有那几位保安小队的队长,探探他们口风。就算路子走不通,礼数也得送到,探完立刻回来回话。”
见那人站在原地还有些迟疑,半截李不耐地沉声呵斥:“还不快去!在这儿等死呢?”
一夜梅雨淅沥,各处打点皆石沉大海,半点口子也撬不开。
无奈之下,翌日上午,雨势稍缓,半截李携老苗,带着两个惯用的伙计登门红府。
半截李抵达时,贰月红正在外书房对账。一身月白夏衫,坐在案前低头翻阅账册,指尖一页页轻轻掀动纸页。听闻下人通报,他合上账册,起身迎入厅堂。
“李爷。”贰月红拱手行礼。
半截李坐在木轮椅上,抬手回了一拱:“二爷,今日便不跟你客套了,李某有急事相求。”
贰月红看了他一眼,将老苗一并请入屋内。下人奉上清茶,躬身退下,厅门合上,贰月红落座:“李爷但讲无妨。”
半截李把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贰月红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搁回桌面,指尖在案面缓慢敲了两下。
“李爷,这件事,我帮不了你。”贰月红缓缓开口,“红家和官府确有几分交情,但那都是生意场上的往来。盐矿、漕运这类事,官府愿意给情面,是因为彼此各有好处。可你手下这批人,沾的是‘河化’的案子。若是我贸然去说情,一个不小心,连红家的根基都要搭进去。”
半截李望着他,一言不发。
贰月红继续道:“你要找的人,手里得握有兵权,在省里面说得上话,还敢碰这种棘手的案子。”
半截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那个金陵过来的张团长?”
贰月红没多解释,只淡淡地说:“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带个话。他见不见你,全看他的意思。”
半截李抬眼看向贰月红,二人对视。相交多年,他清楚贰月红的性子:通透谨慎,话不说满,事不做绝。一句“帮不了”,便是真无力插手;愿意代为传信,便是愿意给这一次机会。
“二爷与这位张团长打交道已有一段时日,可否先给我交个底,此人品性如何?也好叫我心里有个着落。”半截李直视他双眼。
贰月红垂眸想了想,嘴角微动,“李爷,这人和人的交往一两句话说不清,何况每个人脾性也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我只有一句话,这个人,他跟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军官不太一样。你若有机会得见,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半截李抱拳:“李某先行谢过二爷。”说完便带着老苗告辞离开。
贰月红立在廊下,目送半截李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洞深处,才转身回了书房,重新落座。他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目光却落不进字里行间。将账册推到一旁,稍作思索,便唤来管家。
“去九如里张府,寻张副官或是张秘书,替我给张长官捎一句口信:半截李有意登门拜访,问张长官愿不愿见。”
管家躬身应下,原地静立,等候后续吩咐。
贰月红果然继续叮嘱:“不要和门房多说半个字,只找这二人,只用口头传信,话带到即可,其余不必多言。对方但凡有回话或是任何反应,你仔细记牢,回来禀报于我。”
管家领命离去。贰月红再次拿起账册,翻了两页,又轻轻放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浸透的芭蕉。风掠过,宽大的蕉叶沙沙作响,水珠顺着叶边一滴滴坠落在泥地里。
他与张启叁接触已有数月。此人不贪财、不好色,行事低调寡言。可越是这般不动声色的人,心中所求往往越深。半截李这件事,倘若他肯见、愿意接下这份难处,便说明他确有担当;若是闭门不见,往后红家和他所有的合作,都要重新掂量。
贰月红,想得到这个答案。
张府军务书房,张常林正帮着张启叁一起收拾着卷宗,都是和□□、兵运相关的材料,才几天功夫,已经从厚厚几叠摞到了十几叠。
张日叁走进来,“爷,红府的管家来了,说是半截李托他们家主子带个话,想要登门求见。”他压低了几分声音,“我旁敲侧击问了两句,想来,是和近期抓捕的案子有关。”
张启叁放下手中的笔:保安二团这边的案卷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案卷只登记了被捕人的姓名、籍贯与案由,分不清哪些是寻常学生,哪些是长沙底层江湖势力家里的后生。半截李若真是因为手下子弟有人卷进来而主动找上门,于自己而言,恰似打瞌睡时递过来的一个枕头——他正想要打通长沙周边基层官吏、坊所、区县书办的人脉,这便是绝佳契机。
他想起半截李素来睚眦必报的性子,略一思忖,向张日叁吩咐:“回话,三日之后,下午,就在客厅会面。”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这三日,你带人跑一趟各个关押点,把这批人逐一核对清楚:哪些是警察局抓的,哪些是本土保安团拿的,哪些已经被宪兵队提走。再查清各人的案情,审出了什么口供,仅仅是随游行、张贴传单,还是带头主事,或是牵扯更深。”
说到此处,张启叁神色沉了几分:“可以借交换卷宗的名义核查,但任何纸质文书都不许带出来,所有信息只凭你用脑子记。若是人犯已经被宪兵提走、不留案卷的,便不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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