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枝巷时,静尘和静心早已等在堂屋里,见她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许娇娇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又将沈夫人给的荷包打开。里头是五两银子,还有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
“这银簪子真不错,”静心面露喜色,“娇杏,你带着正好。”
“确实不错,做工精良。”许娇娇将银簪子交给静尘,“师姐先收起。往后给你和静心留着当嫁妆。”
“阿弥陀佛,你个小娘子,乱说什么。”静尘面色大红,“我一个出家之人,可不能乱说。”
“师姐,你都不做尼姑了,如今头发也长出来不少,还出家人出家人的!放心,往后,妹妹定给你们寻一个好婆家把你们嫁的风风光光的。”
“娇杏,休得胡言。”静尘羞得满脸通红跑了出去。
“师姐害羞了。”静心捂着脸也笑的满脸通红。
“这银子也不能乱花,咱们攒着,日后总有用处。”看着静尘跑了出去,许娇娇笑着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你说是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静心去开门,竟是张记铺子的陈伙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许姑娘,东家让我送些饭菜过来,说你们今日辛苦了。”
食盒里是四样菜,还有一壶热汤,显然是王氏特意准备的。
张东家一家,尤其是王氏,善良慈爱,犹如母亲般照顾她们三人。许娇娇心里充满了感激。
......
沈尚书第,沁芳斋。
时近六月,江南的梅雨如约而至。
沈府沁芳斋内,却难得有了一方晴暖。连日的阴雨暂歇,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下那盆建兰开了,素白的花瓣在光里几乎透明,幽幽地吐着香气。
沈淑宁倚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搭着条杏子红的薄绸被,手里捧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不再似从前那般苍白得吓人。自从服了许娇娇开的方子,又每日按她教的法子艾灸、服用健脾丸,这些时日以来,身子竟一日比一日轻快。
“娘子今日可要起来走走?”丫鬟芙蕖在一旁轻声问。
沈淑宁放下书卷,点点头。芙蕖忙扶她起身,丹桂取来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为她披上。
主仆三人缓步出了房门,在廊下站着。园中花木经了雨水,绿得发亮。海棠谢了,石榴却开了,火红的花朵在碧叶间灼灼地烧着。檐角的风铎被风吹动,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这雨停得正是时候。”沈淑宁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唇角微扬,“总觉得……身子松快多了。”
芙蕖笑道:“那位许娘子开的药确是管用。夫人昨日还说,要再请她来复诊呢。”
正说着,丹桂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道:“娘子,打听到了。”
沈淑宁转头看她。
丹桂凑近些:“裴家郎君,前日和大郎君一道,往何山之阳的道观访友去了。”
“何山纯阳宫?”沈淑宁蹙起眉,“这个时节……梅雨未歇,山路湿滑,去访什么友?”
“奴婢是从大郎君跟前的雁书那儿听来的。”丹桂又补充道,“说是一早就动身了,怕是会在山上住一两日。”
沈淑宁默然片刻,目光望向园中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淡紫的花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裴表哥……
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回屋,步子却比出来时轻快了些。
何山,纯阳宫。金盖山脚。
晨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霭气低低地压在林梢,将山峦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朦胧。石板路被夜雨洗得泛出青光,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微腥的气息,一阵阵漫进车帷。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山道入口处。车帘掀起,裴宴弯身下车,石青色的袍角在晨风中轻拂。他抬头望了望笼在雾霭里的山峦,眼神沉静。
另一辆马车上,沈大郎君沈谦也下来了,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笑道:“这天气访道,倒应景。山色空蒙雨亦奇,说的便是这般了。”
裴宴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将马车留在山下,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石阶年代久远,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阶缝里生出茸茸的苔藓,碧绿湿润,滑得很,需得仔细下脚。四下极静,只闻得远处涧水淙淙,近处竹叶尖偶尔坠下一滴积雨,“啪嗒”一声,清泠泠的,反倒衬得山林愈发幽寂。
沈谦边走边道:“这纯阳宫我幼时随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年纪小,只记得观里的梅树老得很,开起花来云蒸霞蔚的。如今这时节,怕是无花可赏了。”
“无花有叶,无果有枝。”裴宴淡淡道,“表兄若只见花时绚烂,倒也不算真懂梅花。”
沈谦一怔,随即抚掌:“妙!这话该记下来,回头说与清尘道长听。”
转过一道弯,雾忽地薄了些。眼前现出一带粉墙,墙头探出几枝老绿的梅树枝干,铁灰色的虬枝在雾里舒展着,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并无巍峨山门,只一个月洞门,门额上“纯阳宫”三字是隶书,漆色斑驳,浑朴得几乎要隐进墙里。
一位中年道士已候在门侧。靛蓝道袍洗得微微发白,脚下一双芒鞋沾着泥痕,见他们近前,单手稽首,声音平和如深潭静水:“裴檀越,沈檀越,家师在云巢堂相候。”
语调不高,却似将周遭的雨气都熨得平和了。
进得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观内果然不似寻常宫观那般轴线森严。殿宇随山势高下错落,回廊蜿蜒如带,将几处精舍、亭台与自然山石、泉水勾连成一片。雨水顺着黛瓦淌下,在阶前汇成细流,淙淙注入一方小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摆尾。
池边有亭,匾曰“泻碧”。亭中石桌石凳空寂,檐角正悬着一串将断未断的雨珠,晶亮亮的,欲滴未滴。
引路道士步履轻稳,芒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无声。沈谦低声对裴宴道:“闻说此地祖师闵真人倡医世之说,不独修己,更求利济众生。看这格局,确有丘壑,无烟火气。”
裴宴点头,目光却被石壁上一处摩崖石刻吸引。那是“古梅花心”四字,字迹漫漶,笔画似与山石同呼吸,浑然一体。
云巢堂并非宏阔殿堂,更像一座轩敞的山中书斋。
堂前古梅数株,此时无花,唯见铁灰色的虬枝舒展,在薄雾中显出苍劲的骨相。一位清癯老道立于檐下,须发如雪,面容却红润饱满,眼神温煦而明澈,正是观主清尘道长。
见礼入堂,室内陈设简朴。北壁悬吕祖像,笔意超逸;两侧书架上垒满典籍,纸色苍黄;窗下长案设着文房,一方砚台半池残墨,镇纸是块天然山石。一股清幽的松墨与旧纸香静静弥漫,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山居简陋,有劳二位冒雨莅临。”清尘道长亲自沏茶。泉水是新汲的“白云泉”,茶叶是观后自种的野茶。白瓷盏里汤色清碧,入口微涩,回味却甘,喉间一缕清凉久久不散。
“五月访梅,只见青叶,未免憾事。”沈谦啜了口茶,笑道。
“檀越着相了。”道长莞尔,将茶盏轻轻放下,“花时绚烂,固然可喜。然此时生机内蕴,枝叶舒张,承雨接露,方是根本。道亦如此,热闹处易见,寂寥处难寻。”
语声从容,如述家常。
沈谦此来,是为请教一段丹经疑义。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经书,翻开某页,指着几行字恭敬道:“此句‘心死神活’,晚生参详多日,总觉隔着一层。心若死,神何以活?若心未死,又何谈神活?”
清尘道长听他陈述,并不即刻作答。只起身从架上取出一册旧抄本,纸色苍黄,边角磨损。他翻开页面,指着一行小字示意沈谦看。
沈谦凑近,见是闵一得真人的旁批:“心死神活,非枯寂也,乃生机流转无碍。”
他正若有所思,道长又添一句,声音温和如檐下滴雨:“譬如此时梅枝,无花无果,似枯似寂,然汁液在皮下行流,生命活泼泼地。观内观外,莫不如是。”
闻听此言,在座的裴宴心头却一震。
恰是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月洞门外的石径。
一个女子正从山下徐步而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破处,漏下一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堂前湿润的青石板上。水光映着天光,满室微明。窗外传来弟子扫去积水的声音,竹帚划过石面,沙沙的,格外安宁。
裴宴的目光定住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颜色清淡得几乎融进山色雾霭里。裙裾在微湿的石阶上轻曳,步履却极稳,一步一步,从容不迫。乌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寻常木簪,再无别饰。
然而那张脸——
肤色是山泉养就般的莹润白皙,被雨后微凉的风一激,透出淡淡的红晕。双眸清亮如被雨水洗过的星子,顾盼间自有一股鲜活的生气。她像是惯走山路的,气息匀净,四下张望时眉眼微弯,唇角天然噙着三分笑意,通身透着山野般的灵秀清透,却又无半点粗陋之气。
是她。
元宵夜那个莽撞的野丫头,医药会上那个沉静的小娘子。
裴宴心头蓦地一跳。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眉眼长开了些,身量也高了点,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山水相契的鲜活气,却越发鲜明。
她怎么会在此地?
许娇娇并未注意到堂内的目光。她正随王氏一行人缓缓上山。王氏今日来纯阳宫做道场,是为张记铺子祈福,也顺带答谢神明庇佑。许娇娇本不想出门,可王氏说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也该散散心,又想着她从未来过何山,便硬拉了她来。
雨后山路湿滑,王氏年纪大了,走得慢。许娇娇搀扶着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纯阳宫的清幽景致让她心生欢喜——比起城里的人烟稠密,她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山野之地。
“这地方真好。”王氏喘着气,在石阶旁歇脚,“难怪清尘道长名声在外,真是修行的好所在。”
许娇娇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古梅林上。无花的梅树在雾里静默着,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度。
“许娘子也喜欢梅花?”同来的陈平家娘子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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