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出诊,虽是有惊无险地救了人,却在许娇娇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回到柳枝巷小院的这几日,她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上眼,便浮现出葫芦巷那偏僻破败的小院、炕上面色灰败的老妇、眼神闪烁的小哥,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又莫名离去的老者。每一处细节,都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蹊跷。
“太巧了。”许娇娇在灯下翻着李真人留下的脉案笔记,心思却飘远了。张东家恰巧那日去苏州,廖大夫恰巧被请出诊,万大夫恰巧告假,铺子里只剩她一个略通医术的。而那小哥恰巧在此时出现,领她去的地方恰巧那般偏僻……
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牵强。
可若真是陷阱,对方为何不动手?那老妇人的病是真真切切的危症,若非她及时施救,恐怕熬不过那个午后。
许娇娇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天井里,把月季丛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风微微晃动。旺财趴在门槛内,耳朵不时抖动一下,警惕着夜里的动静。
静尘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还没睡,轻声道:“又睡不着?”
“在想那日的事。”许娇娇揉了揉眉心,“师姐,你说……会不会是水仙姑她们?”
静尘把热水盆放在架上,用布巾浸湿了拧干,递给许娇娇擦脸:“我也担心这个。归平县离菰城不过一日路程,若他们真想寻仇,找上门来也不奇怪。”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娇杏,咱们如今虽有处安身之地,可终究势单力薄。若他们真要对付咱们……”
许娇娇接过布巾,温热的水汽敷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她擦完脸,把布巾递回去,眼神却坚定起来:“师姐,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小心,更要蛰伏。”
“蛰伏?”
“对。”许娇娇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疏星,“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犯下的罪孽,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孩童,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这些账,总有一天要算清。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看着静尘:“现在的我们,根基未稳,在菰城无亲无故,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张伯的照拂。这样的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对抗?贸然行事,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和你们都搭进去。”
静尘怔怔看着她,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在山上茅屋里惶恐不安的小师妹,已经变得如此沉稳而有主见。
“那……咱们该怎么办?”
“等。”许娇娇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脉案笔记,“等时机。在这之前,我要潜心学医,精进医术。李真人说得对,医者仁心,但仁心需要有真本事支撑。我要在菰城立住脚,攒下名声,攒下人脉,攒下安身立命的资本。等到有一天——”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等到我足够强大,等到证据确凿,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手将他们做的恶事揭开,为那些被害的人讨个公道。”
静尘心中震动,久久不语。半晌,才轻声道:“可这样……太危险了。他们势力大,咱们只是三个无依无靠的女子……”
“所以更要谨慎。”许娇娇握住静尘的手,“师姐,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从今日起,咱们更要低调。我每日只在铺子和家之间往来,若非必要,绝不出诊。仁心堂那边每月只去两日,教完制药便回。咱们三人尽量少出门,若出门必结伴而行。”
静尘用力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第二日,张东家从苏州回来了。
他这趟去得顺利,不仅谈妥了一批上好的川黄连,价格比市面低了一成,还结识了几个苏州的药商,约好了日后长期供货。回到铺子里,见一切如常,生意甚至比往日更红火些,心中高兴。
许娇娇趁午后病人少时,将前日独自出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张东家听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待她说完,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娇杏,你怀疑得对。这事确有蹊跷。”
“张伯也这么觉得?”
“太巧了。”张东家捋着胡须,眼中带着忧虑,“我经营药铺几十年,这样的事不是没见过。有些地痞无赖,专挑医馆里老大夫不在、只剩年轻学徒时,假装急症来请,把人骗到偏僻处勒索钱财。更甚者,与药商勾结,设局陷害……”
他顿了顿,看向许娇娇:“你如今在菰城医药行当里也算有了些名气,又是个女子,容易被人盯上。水仙姑那事,我虽不知详情,可听你提过几句,想来不是善茬。若真是他们在背后捣鬼,你更要万分小心。”
许娇娇心头一紧:“张伯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若无我或廖大夫、万大夫陪同,你绝不可独自出诊。”张东家正色道,“若再有类似急症来请,便说我铺子里有规矩,坐堂大夫不出外诊,请他们将病人送来。若实在送不来,便推荐去别家医馆——仁心堂、济世堂都可以。虽说这样可能会得罪些人,可安全要紧。”
许娇娇心中十分感动。张东家这般安排,完全是出于对她的保护,甚至不惜可能影响铺子生意。
“张伯,这样会不会……”
“不会。”张东家摆手打断,“人命关天,但医者自身安危也紧要。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娘?怎么对得起李真人托付?”他叹了口气,“更何况,若真是有人设局害你,那便是冲着我张记来的。我岂能让他们得逞?”
许娇娇郑重行礼:“民女谨记,定当小心。”
张东家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去前堂忙了。
自那日起,许娇娇便越发谨慎。每日准时到铺子,在柜台后帮着抓药、制药,若有病人问诊,也只接那些症状简单、常见的。若有复杂些的,便恭请廖大夫或万大夫诊治。到了时辰便回家,绝不在外逗留。
静尘和静心也越发小心。买菜买米都结伴而去,速去速回。柳枝巷的小院门白日里也常闩着,只在有人敲门时才开。邻里间虽友善,却也保持着距离,不过分热络。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上。
许娇娇每日研读医书和李真人留下的脉案,不甚明了之处便记下来,等廖大夫或万大夫得空时请教。她天资本就聪颖,又有前世的知识与经验,这个时代的医疗医术药材原本就缺乏,她同时也多了许多创新,就连李真人留下的脉案有几条她都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廖大夫看了她开的方子,点头赞许:“方证对应,药量妥当,许小大夫不愧是承了许大郎的衣钵。”
静尘和静心也没闲着。静尘跟着铺子里的伙计学了些药材鉴别、保管的法子,如今已能帮着分拣、晾晒药材。静心手巧,除了料理家务,还学着做些简单的药膳——茯苓粥、黄芪炖鸡、枸杞茶,每日换着花样给三人调理身子。
小菜园里的青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墙角那丛月季开了花,粉红的花朵在晨露中颤巍巍的,给这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许娇娇有时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景象,心里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危险、那些阴谋都离得很远,她们三人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但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蹿出来咬人。她必须时刻警惕。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
这日清晨,许娇娇如常来到铺子。刚在柜台后站定,便见门外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与寻常车驾不同,车身漆成沉稳的靛青色,两侧垂着素色帷幔,檐角各悬一枚小小的铜风铎,车行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步伐齐整,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
马车在铺子门前稳稳停下。车辕上跳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端正,眼神精明干练。她抬头看了眼铺子匾额,便径直走了进来。
陈伙计忙迎上去:“这位夫人,可是要看病抓药?”
那妇人微微颔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的许娇娇身上:“请问,许娇杏许小娘子可在此处?”
许娇娇心头一动,放下手中的戥子,上前一步:“民女便是。不知夫人有何贵干?”
妇人打量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老身姓周,在城南沈尚书第当差,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请许娘子过府一叙。”
“沈尚书第?”许娇娇一怔,旋即明了,这是沈家祖宅的敬称。老侯爷致仕荣归,门楣上悬的正是皇帝御赐的“尚书第”的匾额。
周管事含笑点头,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正是。许娘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元宵灯会上,曾救过一个突发急症的小娘子?那便是我家小娘子。我家夫人一直惦记着这份恩情,前些日子曾让李真人约见娘子,娘子应该不会忘记吧?那日奴家不在,听我家小娘子说,许小娘子年纪不大,医术却十分精湛,心下便记着了。今日得了这个差事,特来请许娘子过府,为我家小娘子诊看调理。车马已在门外候着了。
“原来是尚书第府上管事嬷嬷,”许娇娇听了妇人的话,心中很是惊讶,原来当日她救的那位小娘子家世竟如此煊赫。难怪前些日子,李真人曾带着她见了那位夫人,那夫人和小娘子穿着体面,气度不凡。李真人说那沈夫人是他的侄女,那么李真人家世恐怕也相当不错。
念头飞转间。她似乎又想起,听人说开国侯府上有个外甥女是贵妃娘娘。且家主沈老侯爷已致仕,听说虽已不在朝中,可门生故旧遍布,在菰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颇有声望。
原来是尚书第啊!许娇娇恍然。
娇娇看向周管事,谨慎道:“承蒙沈夫人记挂,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年轻学浅,医术粗陋,恐难当此任。沈小娘子若有不适,何不清仁心堂的赵药师,或是济世堂的关大夫?他们都是菰城名医,医术远胜民女。”
周管事笑容不变:“许娘子过谦了。我家夫人既命老身来请,自是信得过娘子的医术。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家小娘子这病症有些特殊,这些年也请过不少大夫,总不见根除。听闻许娘子制药颇有巧思,尤擅调理,这才想请娘子去看看。诊金方面,沈府绝不会亏待。”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许娇娇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民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需容民女稍作准备,带上药箱。”
“娘子请便。”
许娇娇转身去了后院,静尘已听见前堂动静,跟了过来,眼中满是担忧:“娇杏,你真要去?”
“尚书第府上相邀,推脱不得。”许娇娇低声道,“况且,这是个机会。若能与如此煊赫的人家交好,对咱们有益无害。”
静尘知道她说得在理,可还是不安:“我陪你去。”
“不用。”许娇娇摇头,“沈府既只请我一人,你便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她顿了顿,“若我申时未归,你便去铺子找张伯。”
静尘用力点头:“好,你千万小心。”
许娇娇收拾好药箱——里头除了常用的银针、艾绒、止血药,还带了几瓶自制的成药:通窍醒神丸、安神散、健脾丸。想了想,又把李真人送的那套骨针也带上。
走出铺子时,周管事已候在车边,亲自为她打起车帘。
马车内布置简洁雅致,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燃着清淡的檀香。许娇娇坐定,周管事便在车辕上坐好,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风铎声清脆而有节奏。许娇娇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街道、行人、商铺一一掠过。车行的方向是往城东,那里是菰城达官显贵聚居之处。
约莫行了两炷香时间,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抬头望去。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着规整的楷体大字“尚书第”,字体苍劲有力。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也无。
周管事引着她从侧门入府。穿过一道影壁,便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假山叠石,曲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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