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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38章 裴宴的心思

小说:

杏林天香

作者:

田晓景

分类:

古典言情

沈府,寿安堂,是沈老夫人颐养天年的院落。

五进的院子,不算阔朗,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雍容。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刚重新漆过,鲜亮却不扎眼。廊下悬着一排兰花,正值花期,幽香细细地弥散在晨间的空气里。

裴宴穿过月洞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照在影壁的砖雕上。那是幅“松鹤延年”图,鹤羽的纹理、松针的层叠都雕得极精细,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在影壁前略停了停,理了理石青色杭绸直裰的衣袖。今日是来向老夫人辞行的,在菰城盘桓了月余,京中已有书信来催。

正要举步,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表哥。”

声音清柔,带着少女特有的怯意。

裴宴转身。沈淑宁正站在三步外,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成双鬟,簪着两支珍珠小簪。晨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密的绒毛,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只是眼下仍有些淡淡的青影。

她上前福了一礼:“表哥安好。”

裴宴颔首:“表妹好。”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正屋去。沈淑宁落后半步,脚步很轻,裙裾几乎不发出声音。裴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正屋里已有了人。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穿着沉香色五福捧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赤金点翠的抹额。虽已年过六旬,眼神却依旧清明,透着世家主母的威严与慈和。

下首坐着沈老侯爷沈钧。老爷子致仕荣归后,愈发清瘦,一把花白胡子垂到胸前,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道袍,手里捻着串沉香木念珠,正闭目养神。他常年与三五好友谈玄论道,有时干脆住在城外的道观里,今日难得在府中。

再往下,是沈家老二沈明——沈淑宁的父亲。他是庶子,中举后无心仕途,便留在菰城打理祖产,兼任族中族长。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温厚,眼神里却透着精明的光。此刻正低声与妻子李氏说着什么。

李氏便是沈淑宁的母亲,出身江南世家李家,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织金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赤金嵌宝的掩鬓,端坐在那里,通身透着当家主母的利落与严整。

屋角还站着几个年轻些的公子,还有沈淑宁的几个堂姊妹,都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

裴宴与沈淑宁上前,恭敬行礼。

“外祖母安。”

“祖母安。”

异口同声。

老夫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慈爱的笑:“好,好,快起来。”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裴宴身上,“宴哥儿今日这身打扮精神。是要出门?”

“孙儿是来辞行的。”裴宴直起身,语气恭谨,“在菰城叨扰月余,京中父亲已有书信来催,明日便该启程回京了。”

老夫人的笑容凝在嘴角,眼里那点光倏地黯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灯烛。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伸出手——那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轻轻招了招。

“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裴宴上前。老夫人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这么快……”她声音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谁的影子,“前两年你来,都要住到秋深……外祖母总想着,多一日也好……”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裴宴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幼时顽皮留下的。

“瘦了。”她终于抬起眼,眼眶通红,“京城……是不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安稳?”话一出口,眼泪就滚了下来,“你母亲在时,最怕你吃不饱……她若看见……”

她猛地停住,深深吸了口气,把哽咽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你姐姐在宫里,娘家人见一面都难……外祖母老了,就剩下你……”

眼泪又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宴喉头发紧,慢慢跪下来,额头轻轻抵着老夫人膝头:“外祖母……”

“要好好的。”老夫人抚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一定要好好的。路上别赶夜路,到了京城就捎信来……天凉要知道添衣,读书累了就歇歇……外祖母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每一句叮嘱都浸着泪水,沉甸甸的。

沈老侯爷这时睁开眼,看着老妻颤抖的肩,看着外孙伏低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回去告诉你父亲……江南的春茶,我给他留了最好的。”

他的声音很稳,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裴宴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孙儿……记住了。”

“母亲,”李氏见状,忙上前两步,柔声劝慰,她身后的几位年轻小娘子也跟着轻声附和,“宴哥儿如今正在御前行走,不像原先,是个清闲人,这是喜事。您这般伤心,宴哥儿心里该更不好受了,路上也难安。”

沈谦也适时笑着凑近,语气轻松:“祖母放心,宴弟这回在菰城,可是把城里城外的好去处都逛遍了。连西郊最偏的芦苇荡,南山上最难爬的野径,他都摸熟了。下回再来,怕是我这做向导的,都寻不出新花样啦!”

屋内凝重的气氛被这番玩笑话搅动,众人脸上都露出些笑意。几个年纪小些的堂姊妹偷偷抬眼打量裴宴,又飞快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

沈淑宁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绢帕子。他要走了……明日就走。这一个多月来,虽只在晨昏定省时远远见得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寥寥数句,可知道他就住在府里,住在离她院落不算太远的客院,晨起读书,暮间习剑,心里便莫名有一份安稳的依托。

如今,这份依托也要被抽走了。

她忍不住抬眼,极快地瞥向那个身影。少年侧身立在光影交界处,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恰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他正微倾着身,专注聆听外祖母哽咽的叮咛,侧脸沉静,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的弧度,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冷淡。

永远是这样。礼貌,周全,无可挑剔,仿佛一切都照着最合宜的尺规行事。却也正因为这份无可挑剔,在那温和的表象之下,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不过的琉璃罩子。

她收回目光,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了些。那帕子上绣着的几瓣杏花,针脚细密,此刻却显得有些乱了。

“宁儿。”李氏忽然轻声唤她。

沈淑宁一惊,忙收回目光:“母亲。”

“发什么呆?”王氏看她一眼,“去给你表哥斟茶。”

“是。”

沈淑宁走到桌边,执起青瓷茶壶。手有些抖,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定了定神,稳稳斟了七分满,双手捧给裴宴。

“表哥请用茶。”

裴宴接过:“有劳表妹。”

指尖短暂相触。沈淑宁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腾地红了。

好在无人注意。老夫人正拉着裴宴说话,沈明在与老侯爷低声商议族中事务,李氏在嘱咐丫鬟午膳的菜式。

沈淑宁退回母亲身侧,心跳如鼓。方才那一触,她感觉到裴宴指尖微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就那么一瞬,却让她整只手都酥麻了。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碰了一下,就这般失态。若是让母亲瞧见,定要斥责她不知礼数。

又说了会儿话,裴宴起身告辞。老夫人虽不舍,却也知留不住,只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沈谦几个堂兄弟一起去送裴宴,屋内气氛松快了些。几个堂姊妹小声说起话来,王氏起身去安排午膳,沈明另有要事也离开了。老侯爷又闭目养神去了。

接过孙女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见她面露倦色,便也告退出来。

裴宴回到客院时,已近午时。

这院子在沈府东侧,清静雅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凿了方浅池,养着几尾锦鲤。

他推门进屋,在临窗的榻上坐下。丫鬟早已备好了茶,是今春的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氤氲。

他却没有喝,只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出神。

在菰城这月余,确实如外祖母所说,有些“乐不思蜀”了。与表兄弟们或骑马射箭,或泛舟湖上,或访寺问道,日子过得逍遥。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直到那日在纯阳宫,看见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

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

他想起元宵夜她揪着他衣领的莽撞,想起医药会上她沉静应对的从容,想起纯阳宫石径上她评说梅树时的通透。

截然不同的模样,却奇妙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那双眼。清亮,干净,像是山涧里洗过的石子,不染尘埃。看人时坦坦荡荡,没有寻常女子见到贵介公子时的羞怯或谄媚,也没有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怨怼。

她只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

这种被全然平等看待的感觉,对他而言,很新鲜。

裴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已微凉,涩味重了些。

他放下茶盏,扬声唤道:“长风。”

房门无声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穿着深青色劲装,腰束皮带,脚下薄底快靴,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这是他的贴身常随,也是心腹。

“郎主。”长风躬身。

裴宴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去打听一个人。”

“请郎主吩咐。”

“张记生药铺的许小娘子,许娇杏。”裴宴顿了顿,“从小到大,都要打听清楚。身世,来历,在菰城这几个月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越细越好。”

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垂首应道:“是。”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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