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携猛地站定,身形僵滞,指尖微颤,呼吸急促,肩背紧绷,眼底翻涌惊怒,周身戾气骤起,焦躁得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了。”祝琪旋轻声提点,才终于将她从那片死寂里拉出来。
女人猛地抬眼:“我和梅云惊的共死契没有断。”
“……开什么玩笑,梅云惊不是被你杀了吗,如果共死契没解,你又怎么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呢。”祝琪旋被她吓得一身冷汗,刚想劝她放心,但祝香携的脸色实在难看,她也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梅云惊,还没死?”
“江易骗了我。”祝香携愣着:“共死契没解开。”
难怪。他让自己先攻击梅云惊咽喉,他说不出话,根本没办法告诉她被骗了。她与梅云惊那道以命相缚的共死契,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解开。
难怪。从一开始,江易就一直对梅云惊退避三舍,祝香携继承蓬莱掌门,他的退让全是假的,实际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只为将她和梅云惊一起按死自相残杀中。
难怪。梅云惊死死撑着不肯死。
祝琪旋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也大惊失色的站起来,语气郑重:“现在该怎么办?如果梅云惊死了……”
如果梅云惊死了,她也会跟着一起死。
祝琪旋急的叹气,扫过祝香携的脸,忽然开口:“你额头的月牙……”
祝香携心头一紧,慌忙摸出镜子照去。
额间那枚月牙印记,早已淡得近乎消失,只剩几缕如发丝般细弱断续的痕迹,勉强连在一处。
她心头发沉,又暗自庆幸。
万幸,她还剩最后一点时间。
也万幸,梅云惊硬是撑到了她察觉异样之前。
一百天。
整整一百天,极尽折磨的一百天。
祝香携心中翻涌万千滋味,涩缠作一团。她有什么好难受的,共死契本来就是梅云惊在她不知情情况下给和她绑定,用来威胁控制她的手段,现在因为这个契约饱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完全是作茧自缚。
但,你为什么不选择死亡来解脱呢。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吗,你是真心的吗。他谎话说的太多,祝香携不敢断言。
再睁眼时,她不再慌乱,黑眸中只剩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静,平静得让祝琪旋心惊。
“当时没解开,”她淡淡开口,声音轻却稳,“现在解开不就好了。”
祝琪旋一怔。
她真能冷静到这般地步?这意味着她要再入时空夹缝,意味着她要再一次直面那个与她命魂纠缠,爱恨入骨的人。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旧伤重揭,是再一次与命运硬碰,祝香携的心真的和她的雪恨剑一样硬了吗?
“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祝香携话音一顿,脑海里猝不及防翻出那日画面。梅云惊匍匐在她脚下,浑身是血,连话都吐不完整,只拼命攥着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告诉她被骗。
她当时整个人濒临崩塌,根本分辨不出他唇语在说什么,不信梅云惊会求饶,也不准他求饶,只当是梅云惊绝境里的挣扎,眼也不眨地忽略了。
直到此刻才轰然惊醒。梅云惊是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她,共死契根本没解,她被江易骗了。
梅云惊,梅云惊,梅云惊……你还真是赌局里最可笑的清流,愿赌服输,死到临头还想着替赢家兜底。
梨花血,琉璃剑,同生咒,共死契,连疼痛都要骨肉代偿。你到底做了多少,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祝香携端起茶杯,指尖稳得不见一丝颤意,平心静气地将冷茶一饮而尽。
“如果他还活着……”
她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淬着刺骨的决绝,“我这次,一定给他痛快一死。”
这算什么呢,怜悯嘛?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得再见梅云惊一面,天堂也要见,黄泉也要见,活着要见,死也要见。
祝琪旋生怕她跟着梅云惊一起死去,推门而出:“时间不等人,你必须马上去见他!”
“……”
梅云惊现在会是什么样?
祝香携以为自己会很冷静,但真当她再次看到倒在地上那一团不能再被称之为人的东西时,恐惧和迷茫还是不受控制的掐住了她的嗓子,祝香携说不了话了。
男人浑身血痂,伤口腐烂流脓,满脸殷红恐怖无比。
她踉跄着跪倒在他身侧,很想呼唤他的名字,但张口没有一点声音。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眼泪掉下了下来,砸在了他脸上。
他睁开眼,一言不发,用尽全身最后力气抬起手臂。
祝香携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
两人掌心,爬满新旧交错的刀口,粗糙,滚烫,又冰凉。
祝香携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下一瞬,她猛地瞪大眼睛——
泪水与鲜血同时从眼底喷涌而出,尽数浇在梅云惊脸上。
共死契解开了。
祝香携手掌按在他身上,拼命渡入法力。可梅云惊却像一只底已破穿的瓶子,无论她如何疯狂灌注,法力半点也留不住,尽数从伤口散逸。
她不要命地催动修为,终于,梅云惊咽喉的伤口微微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也哭了,气息微弱,字字泣血:“对、不起……我,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
“你别说了。”祝香携能感受到自己额头印记彻底消失,滚烫的血液从额头流下来,仿佛劈开了她整张脸。
祝香携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为什么放过祝琪旋和乌鸦?为什么把锦鲤族交给我?为什么给我下同生咒!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拉着我去死!你当初给我下共死契不就是为了要我陪葬吗?你撒谎成性一直在欺骗我,利用我,为什么现在又不要我死了!”她跪坐在血肉模糊的男人身边怒吼,愤怒使她面目狰狞全非,也使得她无比真实,以至于字字泣血,异常惨烈。最后她还是哽咽了,“你说我不是你的作品,你说我是你的尊严,这也是谎话吗?”
听到她声嘶力竭的问,梅云惊眉眼都因为痛苦而在发抖:“……我,真的很……”
“真的很……”
“想,我们都能……活下去,但我们,只能活一个……”
祝香携忍不住抽泣:“哥哥。”
“我真的很爱你……但我也,更爱我自己。”梅云惊最后笑了:“是你,赢了。”
“别说了!”
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
佛家说的人生八苦,她从前只在典籍上见过,此刻却字字句句都化作利刃,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哥哥,从小护她到大、拼尽性命也要守着自己的哥哥,在这不见天日的天地夹缝里,一个人回味苦到哽咽的人生,漫无目的等着她来给自己一个痛快。
心痛如剜,钝痛密密麻麻地漫过四肢百骸,祝香携咬着牙,硬生生将喉间的哽咽咽了回去。
“我不信你活不了。”祝香携摸了把眼泪:“跟我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梅云惊打横抱起,可甫一发力,才惊觉他身子轻得可怕,像是只剩一副空壳。她连忙换了姿势,颤抖着将他单薄的身子背到背上,下巴抵着他微凉的颈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哥哥,我们回家。”
一步,两步。
仿佛一瞬间跌回童年。
眼里只有矮矮的桌腿,和来来往往、不停晃动的鞋子。最常见的是一个男孩的白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女婴趴在地上,循着最安心的味道,追着最信任的人。
可他走得太快,黑色发尾在脑后安静地垂着,恬静优雅自成一派,温柔的走远了。
小小的她急得往前爬,小手慌乱地够着,不知在哪一个刹那,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朝前奔出两步。
男孩像是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身回头,朝她快步奔来。
他跑的真快,三两步就拐回来。
衣摆纷乱,还没等平复,男孩已经绕着她转了好几圈。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体一轻,便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
女婴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小手胡乱拍着他的脸,指尖去戳他眼眶里那两颗亮晶晶的紫珠子。
“你站起来了!”
他一边笑着躲闪她不安分的小手,一边在她脸上乱亲,“你好聪明啊。”
祝香携感觉自己是个蠢货。
她和梅云惊是世上最蠢的两个蠢货。
她踩着满地碎裂的残魂,踉跄着走出那道割裂天地的缝隙。
外面天光浩荡,围观众人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可在看清她背上之人时,刹那间如遭雷击,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人群潮水般向后退去,看她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什么穷凶极恶的魔鬼。
祝香携红着眼,循着那道最灼人的目光望去,宫彦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血色尽褪,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这时,一缕雪白的发丝,顺着梅云惊的脸颊滑落,轻飘飘地拂过她视线。
祝香携浑身一僵,缓缓偏过脑袋。
不知何时,梅云惊的头发竟已尽数雪白,那白发长得出奇,从肩头垂落,一路铺陈在地上,蜿蜒曲折,竟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身后那片混沌的天地夹缝深处,望不见尽头。
她颤抖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曾经俊美秀气的少年,如今竟已是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骤然老去了百年,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翁。
巨大的悲痛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脑海里。祝香携再也忍不住,一行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重重砸在梅云惊布满枯纹的手背上,烫得像是要灼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祝香携小心翼翼地将他轻放在床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半跪在地,紧紧攥住对方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麻,一遍遍地重复:“坚持住,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
梅云惊七窍缓缓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快要油尽灯枯,嘴唇颤了又颤,却连一丝声音都吐不出来。
祝香携慌忙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他唇边,生怕错过哪怕一丝气息。她掌心死死扣着梅云惊微凉的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听着……我在听……”
“……我…”
“哥哥?”
梅云惊费劲全力,声音是恐怖的陌生:“杀了我吧……”
祝香携的手指死死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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