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风云激荡,杀意如沸。
方才那一声铃响,不过是开场。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铺开。
沐清宗与百墨然心中都清楚——今日站在他们对面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赖兮兮蹭丹药、会在受伤后强装没事、会在夜里望着星空说想回家的少年凌潜。
站在那里的,是怨兰宗的凶煞,是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凌引宵。
是魔,是敌,是……必须拔剑相向的人。
没有退路,没有留情,没有半分转圜。
一动手,便是杀招。
沐清宗白衣翻飞,寒气自足下疯狂蔓延,白玉石面层层冻结,冰晶如莲绽放,又在一瞬之间崩碎为亿万锋利之芒。她修行的本就是至寒至纯的冰系道法,此刻心境被悲、愤、痛、恨层层绞碎,催动出来的灵力,更是带着一股近乎燃尽自身的决绝。
她指尖结印,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凝如冰的坚定。
“冰魄……葬花。”
四字轻吐,却如惊雷落地。
天地之间寒气骤然暴涨,半空之中凝结出一只巨大的冰凤虚影,羽翼张开,遮天蔽日,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哀鸣之声清锐刺耳,听得人心头发紧。那冰凤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灵气凝滞,无数冰晶长剑自虚空之中衍生,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汇成一道浩浩荡荡、摧枯拉朽的冰霜洪流,以碾碎一切之势,朝着凌引宵碾压而去。
这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极致一击。
是燃动本源,是透支修为,是将自身道骨都一并压上去的搏命之招。
她没有留手。
她不能留手。
同一瞬,百墨然亦动。
他自始至终沉稳如山,此刻却再无半分保留。云纹锦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甚至点燃了一丝生命精元,换来刹那间超越极限的力量。
剑光自鞘中一跃而出,不再是清泉宗素来中正平和的剑道,而是带着一往无回、舍生取义的惨烈。
人,剑,魂,三者合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白到极致的流光,剑气撕裂长空,刺破魔气,笔直如枪,直指凌引宵眉心要害。
“舍身一剑。”
没有多余招式,没有花哨变化。
只有快,只有锐,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
冰凤哀鸣,剑龙长啸。
一左一右,一冰一锐,一柔一刚,两道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为之色变的绝杀之招,轰然合围,将凌引宵锁在中央,不留一丝生路。
广场之上,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清泉宗两大真传的全力合击!”
“就算是元婴中期,也未必接得下来!”
“那魔头再强,也该被逼到绝境了!”
议论之声压得极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演武台中央那道玄衣身影上。
就连高台之上的几位七宗长老,都微微前倾身躯,神色凝重。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而演武台上,凌引宵立于冰霜与剑光中央,玄衣无风自动,墨发飞扬。
面对这足以掀翻半座山峰的合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复杂得令人心惊。
有嘲讽,嘲这正道虚伪,嘲这力量脆弱,嘲这所谓同门情谊,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有追忆,忆那些年白衣相伴,忆那些年灯下练剑,忆那些年他也曾以为,这便是一生归途。
更有一丝被他死死按在灵魂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痛楚。
像一根细针,轻轻一刺,便疼得神魂微颤。
可那痛,只存在一瞬。
下一瞬,便被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魔性彻底覆盖。
凌引宵没有抬手,没有出剑,甚至没有催动护体魔元。
他只是看着那两道扑来的身影,看着那两张熟悉又痛苦的脸,看着那两道为“正道”、为“清泉宗”、为“他”而燃尽一切的攻击。
然后,他缓缓抬手。
将手中那枚漆黑如墨、怨念缭绕的忘邪铃,猛地向空中一抛。
“去。”
一字轻吐。
忘邪铃在空中骤然悬停,随即高速旋转起来,铃身之上无数恶鬼与幽兰纹路同时亮起,幽黑之光轰然绽放,化作一片厚重如天幕的幽暗光幕,从天而降,将整座演武台都笼罩在内。
光幕之中,无数怨魂尖啸、嘶吼、挣扎、扑出。
它们形态扭曲,面目狰狞,皆是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被强行禁锢的生魂,此刻被忘邪铃释放出来,成为最凶戾的兵器。
“吼——!!”
“啊——!!”
凄厉之声直冲云霄,刺耳得让人神魂发颤。
下一刻。
冰霜洪流、炽白剑光、幽冥怨魂、魔光光幕——
四方力量,在演武台正中央,悍然相撞。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开,狂暴无匹的能量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
演武台外围布下的防护光罩剧烈扭曲、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道道裂痕在光幕之上蔓延,看得人心惊肉跳。
广场之上,修为稍弱的修士被这股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直接跌坐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狂风呼啸,灵光乱溅,冰屑与魔气交织在一起,漫天飞舞。
天地一片白茫茫、黑漆漆,看不清场内景象。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光芒散尽。
等待胜负揭晓。
不知过了多久。
狂暴的能量渐渐平息,漫天光尘缓缓落下。
演武台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一瞬。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见演武台中央——
沐清宗半跪于地,白衣染尘,多处破损,肩头、腰腹皆有魔气灼伤的痕迹,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她右手以剑拄地,指尖泛白,手臂微微颤抖,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红梅。
她体内灵力早已近乎枯竭,神魂被忘邪铃音震荡,刺痛如针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
不远处,百墨然的状况更加不堪。
他半躺在碎裂的白玉石面上,长剑早已脱手,落在一旁,剑身布满裂痕,灵气黯淡。他身上多处伤口被魔气侵蚀,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漆黑,不断有黑烟从伤口处冒出,那是魔元在蚕食他的生机与道基。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想要再握剑,想要再站到沐清宗身前。
可刚一用力,胸口便是一阵剧痛,喉间一甜,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身前地面。
他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连抬手,都已做不到。
而他们对面。
凌引宵。
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玄衣在方才的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却依旧整洁,不见半分凌乱,除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一分,唇线更淡一分,竟似……毫发无伤。
那枚染尽鲜血的忘邪铃,轻巧地落回他手中,铃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清脆的铃音。
像是在嘲笑。
嘲笑对手的不自量力。
嘲笑正道的脆弱不堪。
嘲笑那所谓同门情谊,在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胜负已分。
高下立判。
差距之大,大到令人绝望。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结果深深震撼。
更被凌引宵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冷酷漠然的态度、那残忍至极的手段,彻底慑住。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背脊缓缓爬上。
原来……这就是魂铃落祸的真正实力。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正道天骄,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高台之上,乐冰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玉手紧握,指节泛白。
她已暗中做好准备。
一旦凌引宵流露出半分杀意,一旦他要对沐清宗、百墨然下死手,她便会不顾一切出手干预。
哪怕坏了规矩,哪怕失了体面,也绝不能让清泉宗两大真传,死在七宗圣会之上。
那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而演武台上。
凌引宵垂眸,看着半跪在地、摇摇欲坠的沐清宗,又看了看躺倒在地、挣扎不起的百墨然。
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的狂喜,没有残忍的笑容。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击败的,不是昔日同门,不是正道天骄,只是两只挡路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沐清宗走去。
脚步声很轻。
落在碎裂的白玉石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让气氛压抑到极致。
他在沐清宗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唇,看着她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清冷脊梁,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翻涌不息的悲伤、痛楚、质问与不解。
凌引宵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一只手。
指尖冰冷,毫无温度,带着魔元特有的阴冷,轻轻捏住沐清宗的下颌,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被迫与他对视。
两人距离极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最细微的情绪。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冰香,与他身上幽冷的兰香、死气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刺心。
凌引宵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低沉,带着魔气侵染后的沙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也落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头:
“沐师姐。”
“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正道。”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残忍的弧度。
“如此……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像四座大山,狠狠砸在沐清宗心上。
她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屈服,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悲伤,无尽的不解,无尽的痛楚,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唇瓣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想要质问,想要哭喊,想要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成魔。
为什么要回来,以这样的方式,捅他们最痛的一刀。
可她伤势太重,灵力枯竭,神魂受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凌引宵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强撑的清冷,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颤了一下。
快得无人察觉。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不再看她。
转身,走向百墨然。
百墨然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依旧紧抿着唇,一身傲骨不肯折半分。
凌引宵在他身前站定。
低下头,目光落在一旁那柄脱手而出、裂痕遍布的长剑上。
他抬起脚,脚尖轻轻一挑,一踢。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长剑被他踢得微微晃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百大公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
“你的剑,还是这么……正派得无趣。”
正派得无趣。
一句话,否定了他多年的修行,否定了他坚守的道,否定了他所信奉的一切。
百墨然睫毛微微一颤,却依旧闭着眼,不愿看他,不愿听他,不愿承认眼前这个魔,是当年那个与他并肩同行的少年。
可他紧握的双拳,却因为无力、因为愤怒、因为痛楚,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恨。
恨自己弱小。
恨自己无力。
恨自己连挡在他身前,都做不到。
到了这一刻。
全场所有人,都已经认定。
凌引宵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取走这两人的性命。
一来,以泄心头之恨,清算当年夺丹毁道之仇。
二来,以此立威,彻底震慑天下正道,让七宗颜面扫地。
三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免得这两人日后恢复修为,找他寻仇。
杀了他们,才最合理,最符合魔头心性。
乐冰慕已经绷紧全身,灵力蓄满,随时准备扑出。
几位清泉宗长老更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却碍于圣会规矩,不能擅自上台,只能死死盯着场内,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
凌引宵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出手。
没有拔剑。
没有摇铃。
没有落下致命一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重伤无力的两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无人能懂的挣扎。
有恨,有怨,有痛,有不甘,有嘲讽,有冷漠,有追忆,有不舍,有绝望,有疯狂……
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恨清泉宗,恨宗主夺丹,恨正道虚伪。
可他不恨眼前这两个人。
一点都不恨。
他们给过他温暖,给过他庇护,给过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们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仅有的、为数不多的甜。
可正魔殊途,立场对立,宿命碾压,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他不能认。
不能软。
不能停。
一旦心软,一旦回头,一旦露出半分旧情,他在怨兰宗便再无立足之地,他的复仇之路,便会立刻崩塌。
他已经没有退路。
最终。
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剧烈的挣扎,所有深藏的痛楚,都在他眼底一点点沉淀、熄灭、冷却。
化为一片虚无的、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凌引宵缓缓直起身。
他背对着沐清宗与百墨然,玄衣背影挺拔而孤绝,如同立在悬崖之巅,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只是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声音被魔元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残酷而轻蔑的冷意:
“杀你们。”
“脏了我的手。”
“留你们一命。”
“好好看着。”
“你们所信奉的一切,你们所守护的一切,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语气一顿,字字如冰,刺入人心。
“是如何在本座脚下,一步步……崩塌瓦解。”
崩塌瓦解。
四字落下,如同诅咒,烙印在每一个正道修士心头。
凌引宵不再停留。
他手腕微抬,忘邪铃轻轻一震。
“叮铃——”
一声轻响。
他周身魔气轰然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如烟的影子,裹挟着身后那几名沉默无声、眼神空洞的尸傀,在一阵令人牙酸心悸的铃音余韵之中,冲天而起,冲破云层,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斩尽杀绝。
没有赶尽杀绝。
没有痛下杀手。
只是留下了满地狼藉,留下了重伤无力的两人,留下了满场死寂与震惊,留下了一句如同梦魇般的诅咒。
留下了一场,所有人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那道魔影彻底消失不见,那股阴冷刺骨的魔威渐渐淡去,白玉广场之上,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轻易打破这片沉默。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战的震撼之中,沉浸在凌引宵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冷酷残忍的作风、那出人意料的“手下留情”之中。
直到乐冰慕率先回过神。
她脸色凝重,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一动,立刻飞身而下,落在演武台上,快步走到沐清宗与百墨然身边,蹲下身子,伸手一探两人脉搏与气息,脸色瞬间更加沉重。
“快!来人!将他们抬下去,立刻疗伤!”
她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清泉宗的弟子与长老如梦初醒,纷纷冲上台,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沐清宗与百墨然扶起,以灵力护住心脉,匆匆抬下演武台,朝着清泉宗驻地急掠而去。
沐清宗在被弟子扶起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模糊,却依旧凭着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眼,望向凌引宵消失的方向。
天空辽阔,云淡风轻。
早已没有那道玄衣身影。
只余下一片刺眼的光亮,和一片刺骨的寒凉。
她再也撑不住。
一滴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混着唇角的鲜血,顺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缓缓流下。
他留了他们一命。
可这份“饶恕”,这份“不杀”,比直接一剑杀了他们,更让人痛彻心扉。
比死亡,更绝望。
比战败,更屈辱。
比分离,更残忍。
凌引宵离去之后,七宗圣会依旧要继续。
乐冰慕悬浮于半空之中,水蓝色裙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清丽绝伦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凌引宵的突然闯入,肆无忌惮地挑衅,以绝对实力碾压清泉宗两大真传,最后扬长而去——这无疑是对七宗圣会威严、对整个正道颜面的严重践踏与羞辱。
可盛会不能乱,不能停,不能就此中断。
一旦乱了,便是彻底输了。
乐冰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运起全身灵力,清越而镇定的声音再次传开,如同清泉一般,缓缓流入人心,强行驱散那笼罩全场的压抑魔氛:
“魔道妖人,猖狂一时,终究邪不胜正!”
“此番小小插曲,动摇不了我正道根基,更阻不断七宗圣会弘扬道法、切磋共进之宗旨!”
她声音威严,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圣会——继续!”
“下一场,万剑门,对诗落阁!请双方弟子,登台比试!”
随着她的话语,广场之上那死一般的沉寂,才终于被一点点打破。
嘈杂之声渐渐响起,气氛缓缓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那份沉重,那份警惕,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再也挥之不去。
各派弟子、长老、观礼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一次次瞥向清泉宗所在的方向。
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惋惜,有唏嘘。
有探究,有好奇,有揣测。
亦有隐晦的审视、嘲讽、幸灾乐祸。
清泉宗此番,可谓是颜面尽失,威信大跌。
而清泉宗驻地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寒冬腊月,几乎要凝固成冰。
几尊修为深厚的长老围在沐清宗与百墨然的静室之中,面色铁青,神色凝重,不断将自身精纯浑厚的灵力输入二人体内,压制他们体内肆虐的魔元,修复受损的经脉与神魂,稳住不断溃散的生机。
室内药香弥漫,灵气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与愤怒。
“好狠毒的魔头!好狠辣的手段!”一位性情向来火爆的长老咬牙切齿,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压抑着怒火,“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击败两位师侄,故意羞辱我清泉宗!故意在天下人面前,打我们的脸!”
“唉……”另一位与当年凌潜颇有几分交情、看着他长大的长老,则是长长一叹,神色痛心疾首,眼中满是不解与悲凉,“秋廖这孩子……他当年明明那么乖巧,那么懂事,那么重情义……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堕入魔道,炼制尸傀,凶名赫赫,六亲不认……”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
静室之中,只剩下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与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
榻上,沐清宗紧闭双眼,长睫微微颤抖,即便在昏迷之中,眉宇之间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冰寒与痛楚,仿佛连梦境,都是一片冰冷与刺痛。
百墨然则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意识在半清醒半昏迷之间徘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魔气肆虐,经脉刺痛,神魂被铃音震荡后的滞涩与昏沉。
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上的痛。
他忘不了。
忘不了凌引宵那双冰冷死寂、再无半分旧情的眸子。
忘不了他那句“正派得无趣”。
忘不了他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的眼神。
忘不了他们曾经并肩同行,如今却拔剑相向,一正一魔,咫尺天涯。
痛。
痛入骨髓。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一处极为隐秘僻静的角落。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
万秋沉。
他依旧是那一身墨色长袍,暗绣幽兰,风姿清冷孤高,气质卓然不群,与周遭喧嚣热闹、群情激荡的环境格格不入。
仿佛方才演武台上那一场惊心动魄、翻天覆地的对决,那一场旧友成魔、拔刀相向的惨烈,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纤细好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玉茶杯的边缘,动作缓慢而优雅。
目光淡漠,平静无波,投向下方重新开始的比试,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热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方才那一战的每一刻。
在凌引宵出手的每一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重伤倒地的每一刻。
他心底深处,那片被他死死冰封、强行遗忘的角落,都在隐隐作痛。
只是那痛,极淡,极轻,极隐秘。
藏在无人能看见的眼底深处,藏在无人能察觉的灵魂缝隙里。
快得,如同错觉。
他是万秋沉。
是怨兰宗的魅鬼。
是凌引宵的同门同路、并肩而行之人。
他不能乱。
不能动。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更不能……认。
他只能就这样坐着,看着,听着,沉默着。
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广场中央的演武台上,新一场对决,已经正式开始。
万剑门弟子剑光煌煌,凌厉无双,剑影如织,铺天盖地;诗落阁弟子机关巧妙,阵法莫测,符箓法宝齐出,变幻无穷。
两人皆是各自宗门年轻一代的顶尖天骄,修为深厚,道法精妙,斗得精彩纷呈,灵光四溢,引得四周观礼修士一阵阵惊呼与喝彩。
热闹,喧嚣,鼎盛,繁华。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凌引宵出现之前的模样。
可只有亲身经历过方才那一幕的人,才心中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再看眼前这些所谓“正道切磋”,所谓“英才竞技”,总觉得少了几分分量,多了几分苍白。
凌引宵那绝对碾压的实力。
那诡异莫测、摄魂夺魄的忘邪铃。
那冷酷残忍、漠视一切的作风。
那一句“你们所信奉的一切,终将在我脚下崩塌瓦解”。
像一座无形的、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沉甸甸,喘不过气。
窃窃私语,在人群之中,悄然流传。
“魂铃落祸……此獠不除,修真界日后,必定永无宁日啊。”
“清泉宗这次,真是……颜面扫地,威信大损。”
“你们听说了吗?那凌引宵,原本就是清泉宗的弟子,当年还是个颇受器重的好苗子,不知为何,突然失踪,再出现,就成了这副模样。”
“好好的正道弟子不做,偏偏要堕入魔道,炼制尸傀,残害生灵……真是造孽。”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一个心性尚可的弟子,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般凶煞?怕是清泉宗内部,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吧。”
“嘘——噤声!这种话,岂能乱说!”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开。
关于凌引宵的来历,关于他与清泉宗的恩怨,关于他为何堕入魔道,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七宗圣会之上,最引人关注、最让人好奇的话题。
热度,早已远远超过了任何一场比试。
高台之上,乐冰慕高踞主持之位,玉容沉肃,面无表情,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大会秩序,调度一场场比试,声音清亮,威严不减。
可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很清楚。
凌引宵的出现,绝不是一时兴起,绝不是单纯为了挑衅。
怨兰宗蛰伏多年,从不轻易现身,如今却派出这样一尊凶煞,公然闯入七宗圣会,横扫正道天骄——
背后,定然藏着更深、更大、更可怕的图谋。
这一场看似偶然的搅局,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场百年一度的七宗圣会,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盛会。
而是……风暴之眼。
正与魔的较量,明与暗的交锋,旧与新的颠覆,都将在此处,缓缓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
一位清泉宗长老,面色凝重,悄然来到乐冰慕身边,压低声音,传音入密:
“乐师侄。”
“沐师侄与百师侄,伤势极重,魔元深入骨髓,神魂受损,再拖延下去,恐怕会伤及根本,道基崩塌,此生再难精进。”
“我等商议,决定立刻将他们送回宗门秘境,以至宝疗伤。后续的比试,清泉宗……怕是只能弃权了。”
乐冰慕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没有半分为难:
“长老请便。”
“救人要紧,无需顾虑比试。”
“清泉宗剩余弟子,可继续留在会场观礼,参与余下流程。”
长老长长一叹,神色复杂,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安排事宜,即刻启程。
钟声依旧,喝彩依旧,法术碰撞之声、法宝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七宗圣会,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一派繁华鼎盛,正道昌隆之象。
可所有人都明白。
自凌引宵踏云而来、悬铃现身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被打碎。
正与魔的界限,被强行模糊。
旧日的恩怨,被赤裸裸揭开。
信任与信仰,被狠狠践踏。
一场更大、更猛烈、更毁灭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繁华鼎盛的盛会之下,悄然酝酿,悄然积蓄力量。
只待一个时机。
便会轰然爆发。
将整个修真界,都卷入其中。
而此刻。
早已远离七宗圣会、远离清泉宗、远离凡尘喧嚣的荒山之巅。
凌引宵负手而立。
玄衣墨发,在呼啸的山风之中,肆意飞扬,猎猎作响。
一轮清冷圆月,高悬于夜空,月华如水,倾泻而下,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脸色愈显苍白,轮廓愈显孤绝。
他手中,那枚漆黑如墨、怨念缭绕的忘邪铃,在月光之下,泛着幽幽冷冽的光泽,铃身之上恶鬼与幽兰纹路,清晰可见,诡艳而恐怖。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望。
只是静静地站在山崖之巅,遥望着远方天际。
那里,是清泉宗的方向。
是七宗圣会所在的方向。
是他曾经以为的归途,如今却成了仇敌的方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
没有快意,没有悔恨,没有挣扎,没有留恋。
一片死寂的平静。
只有山风呼啸,呜咽作响,如同怨魂低语。
他留下了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命。
没有杀他们。
可他很清楚。
这份“生”,这份“饶恕”,这份“不杀”,比直接一剑杀了他们,更能折磨人。
更能击碎他们的信仰。
更能动摇他们的道心。
更能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与不解之中,一点点沉沦。
也更能……完美地推动他下一步的计划。
七宗圣会的舞台,他已经登台亮相。
他要的效果,已经全部达到。
震慑正道。
羞辱清泉。
宣告归来。
埋下恐惧。
接下来。
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该轮到那些一直藏在幕后、冷眼旁观、操纵一切的人。
一一粉墨登场。
凌引宵缓缓闭上眼。
忘邪铃在他指尖,轻轻一震。
一声极轻、极冷、极清脆的铃音。
在寂静的荒山之巅,悄然响起。
如同一声序幕。
宣告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如墨泼洒。
白日里喧嚣鼎盛的清泉宗,此刻已沉入一片静谧之中。唯有灵脉深处,隐隐有灵光流转,映得峰峦云雾,如梦似幻。
灵愈谷。
乃是清泉宗内,专为重伤弟子疗伤静养之地。
谷内灵脉充沛,药田连绵,常年氤氲着淡淡的药香与灵气,最是适合修复经脉、温养金丹、稳固神魂。
寻常时候,这里偶有弟子往来,倒也不算冷清。
可今夜,整座灵愈谷,都被一层森严的禁制笼罩。
守卫弟子守在谷外,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因谷中静室之内,躺着的,是清泉宗如今最受器重、也最让人心痛的两位真传——
沐清宗,与百墨然。
白日七宗圣会那一战,早已传遍整个宗门。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绝对实力,碾压二人,重创道基,魔元入体,几乎断绝前路。
消息传回清泉宗,上至长老宗主,下至外门弟子,无不震动,无不哗然,无不痛心。
谁也想不到。
当年那个虽身世飘零、却眉眼明亮的少年凌潜。
如今竟会变成,凶名赫赫、六亲不认的魔道煞神。
更想不到,再见之时,竟是拔剑相向、生死相向。
灵愈谷深处,两间相邻的静室,门扉紧闭,禁制全开。
药香浓郁,几乎要溢出门外。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炉香。
中央云床之上,沐清宗静静躺着。
白衣依旧,只是早已不见白日里那清冷凛然、风姿卓绝的模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唯有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
白日一战,她燃动本源,施展出冰魄葬花,几乎耗尽毕生灵力。
忘邪铃音贯脑,魔元侵蚀经脉,金丹震动,险些崩碎。
那股阴冷暴戾的魔气,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四肢百骸、金丹气海之中,不断啃噬着她的生机与道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冰针与魔火,同时在体内肆虐。
她昏昏沉沉,意识漂浮在黑暗边缘,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演武台上,那道玄衣墨发、悬铃而立的身影。
想起他冰冷的眼,漠然的脸,残酷的话语,居高临下的姿态。
痛。
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便在这一片死寂、无人察觉的深夜。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色深处浮现。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触发谷外任何一层警戒结界,甚至连室内那道专为防备魔道入侵的禁制,都如同虚设。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如同融入这片夜色一般,一步踏入,便已出现在沐清宗的静室之内。
凌引宵。
玄衣如墨,周身没有散发出半分暴戾魔气,仿佛将所有凶煞与阴冷,都尽数收敛于骨髓深处。
唯有那一身孤绝冷寂的气质,与这满室清灵药香、纯净灵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床榻边,沉默而立。
垂眸,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的女子。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俊美的轮廓,依旧是那副让人心惊的模样。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此刻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残忍,没有杀意。
只剩下一片极淡、极轻、极复杂的幽暗。
像沉寂了万年的深渊,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泄露出一丝内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
看着她苍白脆弱、毫无防备的脸。
看着她紧闭的眼,微微颤动的长睫。
看着她在昏迷之中,依旧下意识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口某处,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只是肤色苍白,带着常年浸□□道的冷意。
他动作很慢,很慢,一点点朝着她的脸颊伸去。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触碰到那一片让他曾经安心、如今却让他心痛的柔软。
可就在距离肌肤,只差分毫的那一瞬。
他的指尖,骤然停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阻隔。
如同有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指尖,只要再落下一分,便会将两人一同彻底碾碎。
正魔殊途。
立场对立。
宿命难违。
回头无路。
他是凌引宵。
是怨兰宗的魂铃落祸。
是天下正道的死敌。
是她沐清宗,拔剑相向、誓死除魔的对象。
而她,是清泉宗真传。
是正道翘楚。
是他曾经的师姐,如今的……敌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魔两道,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他不能碰。
不敢碰。
也……没有资格碰。
凌引宵眸底那一丝极淡的柔和,瞬间熄灭,重新被冰冷与死寂覆盖。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隐在袖中,不动声色。
没有再看她那张让他心绪动荡的脸。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气海丹田之处。
那里,魔气盘踞,如同黑色毒藤,死死缠绕着她近乎碎裂的金丹,不断侵蚀。
若是任由这般下去,不出三日,她道基必毁,修为尽散,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这魔元,是他亲手打入。
这铃音,是他亲自催动。
这伤,是他亲手造成。
可如今,也是他,要亲手,将其拔除。
凌引宵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右手,掌心缓缓虚悬于沐清宗气海之上,距离三寸,不碰分毫。
下一刻。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精纯、极其温和的力量,自他掌心悄然流淌而出。
那力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兰冷香,清冷却不刺骨,温和却不绵软,与他平日里那暴戾、阴冷、凶煞的魔气,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如同深山幽谷之中,一缕清冷山泉,涓涓细流,悄然无声,缓缓渡入沐清宗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精准无比地,找到那些肆虐暴躁、如同疯兽一般的魔元。
没有强行压制,没有粗暴摧毁。
只是轻柔地包裹上去,如同安抚,如同引导,如同驯服。
狂暴的魔气,在这股奇异力量的包裹之下,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啃噬,不再肆虐。
一丝一缕,被缓缓抽离,缓缓化解,缓缓消融于无形。
与此同时,那温和力量,又化作最细腻的灵气,一点点滋养着她被魔火灼伤、被战斗撕裂的经脉,温养着她震动欲碎的金丹,修补着她被铃音震荡的神魂。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如同在呵护一件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珍宝。
昏迷之中的沐清宗,眉心那紧紧蹙着的褶皱,似乎缓缓舒展了一分。
原本因痛苦而微微绷紧的脸颊,也渐渐放松下来。
无意识间,她唇瓣轻轻一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浅、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像是从无尽痛苦之中,暂时挣脱出来,得到了片刻安宁。
凌引宵依旧垂眸,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玄衣身影立在月光下,孤寂而挺拔,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一分。
暗中以自身本源之力,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本就是一件极耗心神、极伤自身的事。
等于一边持刀伤人,一边又以心头血,为其疗伤。
痛,耗力,伤身,反噬。
可他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退缩。
直到沐清宗体内最后一丝顽固魔气,被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直到她受损的经脉与金丹,都被那温和力量牢牢包裹,稳稳稳住,不再有崩碎之危。
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微微恢复一丝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他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那缕幽兰冷意,一同消散。
凌引宵依旧沉默,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再多看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番小心翼翼、倾尽心力的暗中救治,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虚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转身便走出沐清宗的静室。
下一瞬,已出现在隔壁,百墨然的静室之中。
这间静室,格局与隔壁一般无二。
药香同样浓郁,云床之上,百墨然静静躺着。
他伤势,比沐清宗更重几分。
舍身一剑燃尽生命精元,又被忘邪铃音正面震荡神魂,被魔元直接侵蚀肉身伤口。
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呼吸微弱,眉头同样紧蹙,显露出痛苦之色。
只是,他心性远比常人更为坚韧,意识并未完全陷入昏迷,始终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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