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兰宗。
不属九天,不属凡世,深藏于九幽裂隙之下,地脉阴浊之源。
终年不见日光,天幕暗沉如墨,空中弥漫着不散的黑色魔雾,雾中浮动着一缕缕清冷雅致的兰香,香风过处,却带着蚀骨怨念与森然鬼气。地面白骨零星散落,崖壁之上,一朵朵黑色幽兰悄然绽放,花瓣之上,似有无数怨魂扭曲挣扎。
万秋沉携着形如废人、满目死寂的凌秋廖,踏过幽冥浮桥,穿过层层魔雾,直抵怨兰宗最深处——幽冥大殿。
大殿之中,无玉柱,无金瓦,只有森森白骨堆砌成柱,万千怨魂缠绕成帘。正中央,一座由无数生魂与枯骨凝成的王座高踞其上,寒气逼人,怨念滔天。
怨兰宗主,端坐其上。
周身气息晦暗如深渊,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能吞噬一切光线,一眼望去,便让人魂识发颤,如临九幽。
他只是淡淡瞥了凌秋廖一眼。
那双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魔眼,瞬间便看透了凌秋廖骨血深处的一切——根骨尽碎,道基湮灭,灵脉断绝,可偏偏,灵魂之中燃烧着一团纯粹、炽热、足以焚尽诸天的恨火与不甘。
那是极致痛苦孕育出的魔道先天之姿。
是怨兰宗寻觅千载,都难遇一次的绝佳苗子。
宗主沙哑开口,声音如砾石摩擦,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威严,却又满是赞赏:
“根骨尽毁,道基湮灭,心中却燃着如此纯粹的恨火……妙极。”
“万秋沉,你带回的不是一块璞玉。”
“是一块历经生死淬炼、血火打磨的——凶铁。”
一语定音。
凌秋廖在他眼中,已不是凡人,不是废人,而是一柄即将铸成、能屠戮天下的凶兵。
宗主抬手,一指轻点,一道漆黑如墨的灵光,径直烙印在凌秋廖魂识之上。
“从今日起,你舍弃旧名。”
“你名——凌引宵。”
“引动黑夜,执掌幽冥,以恨为道,以怨为宗。”
“忘却前尘,忘却爱恨,忘却你曾是凌秋廖,曾是凌潜。”
“从今往后,你只为怨兰宗意志而活,只为复仇而存。”
法则烙印,入魂蚀骨。
那一刻。
凌秋廖死了。
那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少年凌秋廖,死了。
那个入清泉宗、心怀微光、少年意气的凌潜,死了。
活下来的。
是凌引宵。
是怨兰宗,新一代的幽冥凶徒。
怨兰宗的修行之路,与清泉宗所谓正道功法,截然相反,截然相反,霸道,残酷,嗜血,戾绝。
正道引天地灵气,养浩然气,修清净心。
怨兰宗,则引动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怨恨、痛苦、杀戮、不甘为薪柴,以无上魔典点燃,化作焚尽一切的魔元。
痛越深,恨越烈,魔功越精进。
凌引宵破碎的丹田、断绝的灵脉,非但不是阻碍,反倒成了最好的容器——再无正统灵力与之冲突,再无正道心法与之排斥,狂暴魔元可肆意奔腾,肆意扩张,肆意吞噬。
他被投入怨兰宗禁地——万怨血池。
池中之水,由万千生魂精血、怨念戾气凝练而成,色如暗红,翻滚沸腾,一入其中,便有无数怨魂扑咬而上,啃噬皮肉,吸食精血,撕裂魂识,剧痛远超碎丹之痛百倍千倍。
凌引宵在血池中嘶吼,挣扎,翻滚,痛得几乎崩溃。
他修炼怨兰宗至高魔典——《幽兰焚心诀》。
每一次功法运转,都是将自己的灵魂投入业火之中灼烧,唤醒并放大他所有最痛苦的记忆:家族覆灭,满门抄斩,火光冲天;至亲失踪,生死不明,杳无音信;清泉宗恩将仇报,夺丹毁道,背叛如刀;昔日同伴,不敢相见,独自逃离,心如刀割……
所有痛苦,所有恨意,所有不甘,都被魔功无限放大,化作滚滚魔元,冲入他空荡的经脉,填满他破碎的丹田。
痛到极致,便是力量。
恨到极致,便是大道。
不知多少日夜过去。
万怨血池之中,凌引宵缓缓睁开眼。
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温情,再无半分狼狈怯懦,只剩下一片幽暗冰冷的魔火,燃烧着无尽暴戾与决绝。
魔元在他体内奔腾如狂潮,比昔日清泉宗的灵力,强大十倍,桀骜百倍,恐怖千倍。
他,已不再是废人。
而是一尊,自地狱爬回的修罗。
万秋沉,始终在他身侧。
他是引路人,是监督者,是同门,亦是……他早已忘却、却血脉相连的至亲。
无人知晓,这位怨兰宗天赋卓绝、清冷孤高的魅鬼,正是凌秋廖失踪多年、日夜牵挂的亲弟——凌落。
当年家族覆灭,他被高人救走,辗转投入怨兰宗,洗去前尘,更名万秋沉,修炼魔功,一朝惊世。
他认得凌秋廖。
从一开始,便认得。
可他不能认,不敢认,不愿认。
怨兰宗的路,是不归路。
认亲,便是软肋。
软肋,便是死路。
他只能以一个陌生人、一个引路人的身份,守在凌引宵身侧。
在他濒临崩溃、被心魔吞噬之际,默默抚琴,弹奏一曲幽兰安魂曲。那曲声并非安抚,而是以更强大、更冰冷的魔念,强行镇压他体内暴走的气息,护他魂识不散。
两人一同出任务,一同为怨兰宗杀伐征战,开疆拓土,扫平诸魔,屠戮正道。
凌引宵的战斗方式,狠厉,决绝,疯狂,彻底摒弃了清泉宗所有中正平和的剑道章法,出手便是杀招,剑剑索命,如幽冥修罗,所过之处,焦土遍野,生机断绝。
万秋沉则依旧清冷孤高,出手诡谲莫测,幽兰气息所过之处,无声无息,摄魂夺魄,杀人于无形。
一狂一冷,一暴一幽。
两人配合无间,如影随形,如魅如鬼。
死在他们手中的正道修士、敌对魔修,不计其数,血流成河。
不过短短半载。
“怨兰双鬼”的名号,便传遍正魔两道,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影鬼凌引宵,形如鬼魅,剑引幽冥之火,杀伐果断,所至之处,唯余死寂与焦土。
魅鬼万秋沉,姿容绝世,一曲幽兰断命,清冷诡谲,杀人无形,摄魂无迹。
无人知晓。
影鬼凌引宵,曾是清泉宗那个眉眼带笑、心怀温暖、意气风发的少年凌潜。
无人知晓。
魅鬼万秋沉,与凌引宵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是他日夜思念、拼尽一切要寻回的亲弟弟。
这宿命,残酷,冰冷,荒诞,却又无法逆转。
怨兰宗最高处,黑色断崖。
崖下魔雾翻涌,黑兰遍地,怨魂低语。
凌引宵负手而立,一袭墨色魔袍,衣袂翻飞,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恐怖威压,早已是名副其实的魔道巨擘,再非昔日那个任人欺凌、碎丹废道的可怜虫。
他俯瞰着脚下这片属于黑暗、属于怨念、属于他的幽冥疆土,眼底一片冰冷漠然。
万秋沉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墨发飞扬,兰香微动,声音清冷如故:“在看什么?”
凌引宵没有回头,目光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幕,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温和,只剩死寂与决绝:
“看这——”
“属于我们的长夜。”
他抬手,指尖魔元流转,凝聚出一朵小巧而妖异的黑色幽兰,花瓣冰冷,怨念缭绕。
指尖轻轻一捻。
黑兰化作点点幽荧光屑,随风飘散,湮灭于魔雾之中,美得决绝,美得凄艳,美得绝望。
清泉宗。
沐清宗。
百墨然。
这些名字,这些人,这些短暂的温暖与光亮,早已被他亲手埋葬在灵魂最深处,覆上层层冰尘与血海深仇,再不触碰,再不提及,再不思念。
从今往后。
他只为力量而生。
只为怨兰宗而战。
只为复仇而活。
与身旁这位既熟悉又陌生、既疏离又默契的同伴一起,行走在这条永无归途、永无尽头的黑暗之路。
岁月流转,杀意更浓。
在怨兰宗的倾力栽培与自身无尽恨意的浇灌之下,凌引宵的修为,以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攀升,早已超越昔日巅峰,踏入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魔道境界。
可他心中的空洞与扭曲,却从未填补。
力量越强,恨意越烈,越需要更残忍、更绝望、更血腥的方式,来填满灵魂深处的荒芜。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杀戮。
死,太便宜了。
他要的,是让仇人,让所有世人,体会他曾受过的万分之一痛苦。
于是,他开始抓捕活人。
起初,是清泉宗修士,是当年与他家灭门有关的仇敌,是怨兰宗的敌对势力。
后来,是任何挡他路、碍他眼、被他视作“资粮”的修士,甚至是无辜凡人。
他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强行拖回怨兰宗幽冥炼狱,以无上魔功,抽离其神魂,禁锢其肉身,以阴煞魔火灼烧,以万千怨魂啃噬,日夜淬炼,生生将其炼制成唯他命是从、永不解脱的尸傀。
过程漫长,痛苦,残忍,灭绝人性。
被炼化之人,意识清醒,却无法挣扎,无法嘶吼,无法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行尸走肉,受尽无尽折磨。
他们的怨念,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痛苦,尽数成为尸傀的力量之源,也成为凌引宵修炼的最佳资粮。
他矗立在哀嚎遍野、怨气冲天的炼傀池边,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看着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满意。
人间道义,苍生疾苦,于他而言,早已如尘埃草芥,一文不值。
他的武器,也由昔日清泉宗的正道长剑,换成了一件魔道凶兵——
忘邪铃。
铃身通体漆黑,以幽冥寒铁与万千怨魂炼制而成,其上浮雕着无数挣扎嘶吼的恶鬼,与一朵朵缠绕不休的黑色幽兰,诡艳而恐怖。
铃心无击锤,只有一缕被永恒禁锢、不断发出无声尖啸的怨灵精魄。
凌引宵无需动手摇动。
只需注入一丝魔元。
忘邪铃便会自行震颤,发出清脆、冰冷、却直侵神魂的魔音。
铃声轻响,惑人心智,引动心魔,让敌手陷入最深的痛苦幻境,自相残杀,癫狂而死。
铃声急催,震荡魂魄,修为稍弱者,当场魂飞魄散,魂灵被铃铛吞噬,化作它的养分。
铃声凄厉至极致,则能强行剥离生魂,将活人直接化作尸傀雏形,或驱使万千怨灵,扑杀一切生灵。
自此,凌引宵出行,必有清脆而毛骨悚然的铃音随行。
铃声所至,生灵避退,万物凋零,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他身后,永远跟着一支沉默、冰冷、恐怖、由无数生灵淬炼而成的尸傀大军,如黑云压城,如末日降临。
世人敬畏,恐惧,憎恨。
再无人称他“影鬼”。
而是给了他一个更贴切、更恐怖、更令人胆寒的名号——
魂铃落祸。
落祸二字,道尽一切。
他所至之处,必有大祸降临,如灾星坠世,如幽冥降世,如末日来临。
正道宗门恨之入骨,却又忌惮无比,不敢正面撄锋。
魔道同僚亦被他的残忍手段震慑,心生寒意,敬而远之。
凌引宵对此,浑不在意,甚至享受这份来自天下的恐惧。
他高坐于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指尖轻轻把玩着那枚漆黑妖异的忘邪铃,听着铃音清脆悦耳,却又致命噬魂,看着下方匍匐战栗的魔众与尸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酷、妖异的笑意。
万秋沉,依旧站在他身侧。
怨兰双鬼,依旧并肩而立。
只是凌引宵的凶名,因炼傀之术与忘邪凶铃,早已隐隐压过万秋沉,成为怨兰宗之下,最令人恐惧的修罗。
这一日。
凌引宵把玩着忘邪铃,眼底魔火微动。
目光穿透重重魔雾,穿透千山万水,仿佛一眼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清泉宗,看到了那两个他刻意埋葬、却从未真正忘记的身影——
沐清宗。
百墨然。
一瞬之间。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被魔性彻底掩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与眷恋。
可仅仅一瞬。
那点微不可查的情绪,便被更深、更冷、更暴戾的魔焰彻底吞噬,湮灭无踪。
他缓缓抬手。
轻轻摇动了手中的忘邪铃。
“叮——”
一声清脆、冰冷、噬魂的铃音。
在死寂阴森的大殿之中,缓缓回荡。
如同一曲丧钟。
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为即将降临清泉宗的末日浩劫。
为他与过往一切,最终的、血腥的了断。
凌引宵闭上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彻头彻尾的幽冥漆黑。
他已彻底化身恶鬼,自深渊归来。
人间正道,光明温暖,于他而言,早已是前世幻梦。
从今往后。
他只行走于黑暗。
只手握凶铃。
只散播毁灭与恐惧。
直到——
血债血偿。
直到——
万物寂灭。
百年一度,七宗圣会。
是修真界一等一的盛事,亦是正道宗门划定疆界、分配灵脉、彰显威仪的台面。
七大宗门共掌天下正道牛耳,清泉宗位列其中,地位尊崇,声势煊赫。此番圣会选址清泉宗主峰,更是将宗门颜面,推至万众瞩目之巅。
主峰之上,云雾常年不散,如玉带缠腰。巨大的白玉广场经千年灵气滋养,温润通透,光可鉴人。广场四周,玉柱林立,雕绘着上古仙兽与先贤传道之景,香烟袅袅,钟磬相和,一派仙家气象。
盛会开启之日,天下修士蜂拥而至。
天空之中,灵舟如星河横列,仙鹤成群结队,御剑而行的弟子衣袂翻飞,灵光交错,映照得整片天际流光溢彩。人声、法宝嗡鸣、灵兽嘶吼、长老呵斥,交织成一片喧嚣鼎盛之景。
人人面上皆带向往与敬畏。
年轻弟子盼着一战成名,光耀师门;
各派长老意在势力权衡,资源划分;
即便是远来的散修与隐世家族,也想在此间露上一脸,为日后谋一条出路。
盛世之下,万流归宗,正道气象,一览无余。
清泉宗阵营立在广场最前,位列七宗之列,风光无二。
人群之前,两道身影,最是惹眼。
左侧一人,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容颜近乎不似凡人。周身寒气内敛,却又在不经意间,令周遭空气都微微凝结。正是沐清宗。
她自当年凌潜不告而别后,修为一日千里,心境却愈发冷寂。昔日那点仅对少数人展露的柔和,早已被层层冰封收起。此番代表清泉宗外舍出战,是公认的魁首热门,亦是整个清泉宗年轻一代的颜面。
她身侧,是百墨然。
少年早已褪去当年青涩,一身清泉宗核心弟子的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沉静,眸光深敛,气息浑厚如渊。几番生死磨砺,几番寻人不得的煎熬,早已将他打磨得愈发沉稳内敛。
他如今,已是清泉宗上下默认的下一代领袖。
两人并肩而立,一冰一沉稳,一冷一清隽,风姿卓绝,相映生辉。
不知引来多少道艳羡、敬畏、探究的目光。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风光之下,压着一块多少年,都化不开的冰。
凌潜。
那个笑着说要请他们吃蜜饯的少年。
那个重伤初愈、依旧惫懒跳脱的凌潜。
那个在某一夜,悄无声息、连一纸书信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消失的凌潜。
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这些年,他们寻遍千山万水,踏遍凡世与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查过妖踪,寻过秘境,探过险地,甚至暗中追查过与清泉宗宗主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那人,就像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
无影,无踪,无息。
只留下一段温暖短暂的过往,和一道扎在心头、拔不出来、消不下去的刺。
越是光鲜,越是空落。
越是强盛,越是荒凉。
“此次圣会,七宗精英尽出,隐世家族与奇才散修亦不少。”百墨然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喧嚣人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人能听见,“暗流,比表面更深。”
沐清宗微微颔首,清冷眸光掠过天际一道道隐而不发的强大气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盛会之下,多的是刀光剑影。”
“万事,多加小心。”
她话音刚落。
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不是人为的静。
是活物的声音,一瞬间被掐断。
风停。
鸟噤。
法宝灵光微滞。
连空气中流淌的灵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下一刻——
一股刺骨、阴冷、沉浊、带着无尽怨念与死气的气息,自九天之外,轰然碾压而来!
那不是寻常魔气。
不是散修小妖的阴邪之气。
是源自九幽深渊、浸染万千生魂、带着尸臭与兰香交织的诡异凶煞之气!
原本晴朗澄澈、祥云环绕的天空,像是被人当头泼下一桶化不开的浓墨。
漆黑云层,自天际尽头疯狂翻涌、蔓延,不过瞬息之间,便遮蔽了整片日光。
白昼,一瞬如夜。
“——那是?!”
“魔气!好重的魔气!”
“何方魔道妖人,竟敢闯七宗圣会!”
广场之上,哗然骤起,人声鼎沸转为一片惊惶与震怒。
各派长老脸色剧变,周身灵力轰然暴涨,一道道恐怖的神识如同天网,死死锁定那片从天而降的黑云。
七宗圣会,乃是正道颜面所在。
在清泉宗山门之内,在天下修士眼前,被魔道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
这不是挑衅。
这是打脸。
是踩脸。
是将整个正道的尊严,按在地上践踏!
黑云翻涌,缓缓散开。
云隙之中,数道身影,缓缓显露。
为首一人,悬立虚空。
一袭玄黑长袍,衣袂如墨,无风自动,墨色长发在魔气之中肆意飞扬,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俊美得妖异。
眉眼轮廓,分明熟悉。
可那双眼睛——
再无半分少年跳脱,再无半分温暖明亮,再无半分对未来的期许。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死寂、冷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戏谑人间的残忍。
他腰间,悬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黑色铃铛。
铃身雕满挣扎恶鬼与缠绕幽兰,一看便知,是染遍鲜血的魔道凶兵。
方才那若有若无、勾魂摄魄的凄厉铃音,正是从此物之中传出。
而他周身散逸而出的魔威,沉如深渊,厉如九幽,赫然已是——
元婴后期!
放眼整个七宗年轻一代,足以傲视群雄,横扫大半英杰!
他身后,立着数道身影。
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周身死气沉沉,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不是活人。
是尸傀。
是用活人神魂、精血、肉身,以邪法生生炼就的死士。
一出现,便令在场不少女修脸色发白,心生寒意。
一时间,全场死寂。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玄黑魔影之上。
惊骇。
震怒。
忌惮。
恐惧。
而在清泉宗阵营之前。
百墨然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抑到极致,带着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颤抖,低低吐出一个名字:
“……凌秋廖?”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得,碾碎了他多年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是他。
真的是他。
轮廓是他,眉眼是他,那骨血里藏着的桀骜是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死了。
那颗心,黑了。
那条道,毁了。
他入了魔。
还炼了尸傀。
还成了……正道人人闻之色变、恨之入骨的——
魂铃落祸,凌引宵!?
沐清宗更是如遭万冰穿心,浑身僵立,指尖冰凉刺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望着那道悬立虚空、魔焰滔天的身影。
望着那双再无半分熟悉温度、唯有深渊般寒冷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一柄万载玄冰铸就的长枪,狠狠贯穿,冻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这些年。
他们找他,寻他,念他,担心他。
担心他饥寒交迫。
担心他孤苦无依。
担心他重伤难愈,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却从未想过。
再相见。
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这样的身份。
这样的立场。
他成魔。
他为凶。
他成了整个正道的死敌。
成了他们,不得不拔剑相向的人。
天地无声,风云变色。
凌引宵悬立半空,玄衣猎猎,魔威压城。
他目光淡漠,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惊骇、震怒、恐惧的面孔。
如同俯瞰蝼蚁。
最终,那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人群,穿透岁月,穿透所有伪装与距离,直直落在了清泉阵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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