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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化名(下)

小说:

冥卜

作者:

兰幽郁香

分类:

古典言情

如冰,刺入人心,“活着,不好吗?”

至少。

还能感受到痛。

还能看着这世间虚伪面目,一点点被撕碎。

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更重要的是——

只有活着,他才能在今夜,冒险潜入,亲手将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拔除,保住他们的道基,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将所有温柔,所有不舍,所有担忧,所有挣扎,全部藏在这片冷酷决绝之下。

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藏在无人知晓的暗中。

藏在他这一身,人人畏惧、人人唾弃、人人喊杀的魔衣之下。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绝,愈发挺拔,也愈发……没有归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百墨然,静静而立。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暗中为两人疗伤,尤其是以自身本源,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对他消耗极大。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也微微弱了一分。

可他掩饰得极好,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灵愈谷外守卫森严,清泉宗内高手众多,他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他走不了,还会连累沐清宗与百墨然,被冠上私通魔道的罪名,百口莫辩。

凌引宵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百墨然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百墨然。”

“记住今日之痛。”

“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并非非正即魔。”

“你们所信奉的,未必是真。你们所憎恶的,未必是错。”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

“而我……”

“早已……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四个字,落下。

不等百墨然反应,不等他再开口质问,再开口痛骂。

凌引宵身形,微微一晃。

如同鬼魅虚影,如同夜色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瞬之间,便已消失在窗前,消失在静室之内,消失在整个灵愈谷。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只余下。

一缕极淡、极清、极冷的幽兰冷香,静静弥漫在室内,久久不散。

以及那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摄人心魂的细微铃音。

百墨然怔怔地躺在云床之上。

睁着眼,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灵力平稳复苏,伤势明显好转,魔气荡然无存。

那是真实存在的,被悄悄治愈的证据。

眼前,是对方冷酷决绝、残酷漠然的模样,是句句刺心、步步紧逼的嘲讽。

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仇敌相对的事实。

愤怒,痛心,不解,困惑,茫然,不甘……

万千情绪,如同乱麻,死死缠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第一次,对那个堕入魔道的昔日挚友,产生了最深沉、最无力、也最可怕的迷茫。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到底是真魔,还是……另有隐情?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而在隔壁静室。

沐清宗,早已睁开了眼。

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

听着隔壁室内,那一场无声的对话。

听着百墨然的愤怒质问,听着凌引宵的冷漠决绝。

听着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铃音。

听着那一句句,刺心入骨的话语。

同时,她也清晰地、真实地感受着。

体内,那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魔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受损严重、几乎崩碎的经脉与金丹,正被一股温和、清冷、带着淡淡幽兰香的力量,牢牢包裹,缓缓修复,舒适安宁。

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明白了。

今夜潜入静室的黑影,是他。

暗中为她疗伤、拔除魔气、保住道基的,是他。

悄无声息、不留姓名、不留痕迹的,是他。

在隔壁,同样为百墨然疗伤的,也是他。

他在七宗圣会上,表现得那般冷酷残忍,那般决绝无情,那般六亲不认。

打得他们重伤狼狈,打得清泉宗颜面尽失,打得天下正道人心惶惶。

一句“杀你们脏了我的手”,将所有旧情,碾得粉碎。

可转身。

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犯险,闯入清泉宗重地。

以自身本源为引,悄悄为他们治愈伤势,拔除他亲手种下的魔元,保住他们的性命与道基。

不留名。

不承认。

不宣之于口。

甚至不让他们当场察觉。

他留下了。

表面的冷酷,决绝,残忍,无情。

带走了。

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毁灭般的伤痛。

这一场深夜“叙旧”。

没有温情,没有笑语,没有和解,没有原谅。

只有针锋相对,只有冷言冷语,只有愤怒质问,只有漠然相对。

可那沉默无声的救治,那悄无声息的温柔,那藏在魔衣之下、未曾彻底泯灭的心软。

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更刺心,更悲哀。

比任何道歉,都更沉重,更无奈,更让人绝望。

沐清宗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将那痛,那惊,那惑,那悲,那无奈,那绝望,全部重新冰封于心底深处,不再显露半分。

只是那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

早已泄露了她。

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七宗圣会的风波,渐渐平息。

可那一场正魔对决、旧友反目的余波,却从未真正散去。

反而在修真界各处,悄然流传,愈演愈烈。

清泉宗内。

沐清宗与百墨然,在宗门倾尽资源、全力救治之下,伤势恢复得极快。

快得,甚至让负责医治的医修长老们,都大为意外,惊疑不定。

尤其是他们体内,那原本难缠至极、附骨之疽一般的魔元。

竟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莫名其妙,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彻底根除。

仿佛从未在他们体内,存在过一般。

长老们只当,是宗门灵药奇效,是两人意志坚韧,是天道庇佑。

唯有沐清宗与百墨然自己。

心知肚明。

那一夜。

那道黑影。

那缕幽兰冷香。

那场无声的救治。

那个回不了头的人。

才是真正的原因。

有些真相,被藏在深夜之下。

有些温柔,被藏在冷酷之下。

有些深情,被藏在决绝之下。

有些痛,被藏在沉默之下。

而他们与凌引宵之间。

与那魂铃落祸之间。

与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之间。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长夜漫漫。

前路茫茫。

正魔未分。

宿命未歇。

自灵愈谷那一夜无声“叙旧”之后,凌引宵的身影,便成了清泉宗深处一道挥之不去的幽影。

他从不像寻常访客那般登门,更不会踏入任何人多眼杂之处。

只在最深最深的夜,在万籁俱寂、连守夜弟子都昏昏欲睡的时刻;

或是在黎明将至未至、天地最黑最冷的那一瞬,悄无声息地出现。

像一缕融入夜色的魂,像一抹不愿惊扰故人的影。

来时不带风,去时不留痕。

有时,他会立在沐清宗院落外那棵苍老古木的阴影下,玄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望着窗纸上映出的纤细身影。

窗内灯火轻摇,她端坐榻上,闭目调息,灵力运转如冰泉流淌,清冷而孤绝。

他便那样远远站着,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不言不动,不靠近,不发声。

有时,他会坐在百墨然书房对面的屋檐上,斜倚着青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忘邪铃。

铃身冰凉,纹路狰狞,可他指尖极轻,极缓,从不让它发出半分声响。

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沉稳而规律。

他便听着那声音,仿佛能从其中,捞回几分早已逝去的安稳岁月。

他不再与他们交谈,不再靠近,不再留下任何刻意的痕迹。

只是看着。

只是守着。

只是沉默地,确认他们安好。

那目光,早已没有七宗圣会上的冰冷、嘲讽、杀意与决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复杂到难以言说的幽暗。

像是在确认他们伤势是否彻底痊愈,

像是在凝视一段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像是在一遍又一遍,与曾经那个叫做凌潜的少年,默默告别。

沐清宗总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

每当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幽兰冷香与淡淡魔气的气息,悄然笼罩院落,她周身流转的寒气便会不自觉地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一无所觉。

她依旧闭目修炼,依旧冰容清冷,依旧脊背挺直,不回头,不张望,不声张。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案头偶尔会多出一两株带着夜露的奇花。

花瓣剔透如冰,寒气内敛,正是对冰系灵根大有裨益、世间罕见的玄冰花。

无人知晓从何而来,无人看见是如何出现。

只在每一个她修炼的清晨,静静躺在桌角,清冷而安静。

百墨然亦是心照不宣。

每逢凌引宵悄然停留的夜晚,他会故意将窗扉开得更大,让夜风灌入,让灯火轻晃。

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说几句剑道领悟,说几句宗门琐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明知不会有回应,明知对方藏在阴影里冷眼旁观,却依旧那样做着。

像是一种笨拙的挽留。

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像是在告诉那个不敢现身的人——

我们还在,我们记得,我们没有真的把你当作仇敌。

而到了第二日,他常常会在自己苦思多日不得其解的功法关窍旁,看见一行潦草却熟悉的字迹。

字迹以淡淡魔气所刻,锋芒内敛,一针见血,寥寥数语,便点破层层迷雾,直指大道本质。

没有署名,没有痕迹,仿佛凭空出现。

可他认得。

那是凌潜的笔意。

是那个曾经与他一同灯下悟剑、一同嬉笑斗嘴的少年,独有的笔触。

无人说破,无人点透,无人追问。

一种诡异而安静的默契,在正魔两道、生死仇敌之间,悄然滋生。

一种无人敢宣之于口、无人敢承认的守望,在一个个深夜里,默默延续。

与此同时,外界关于“魂铃落祸”的传闻,却一日凶过一日。

说他横扫数个与怨兰宗作对的中等魔门,鸡犬不留,血染千里;

说他将敌对势力的长老生生炼制成尸傀,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说他所过之处,怨气冲天,鬼哭狼嚎,寻常修士闻之色变,凡俗婴孩听其名便能止啼。

凶戾,残暴,嗜血,无情。

所有最可怖的词汇,都被加诸在他身上。

可那些血腥、杀戮、残暴、凶戾,却仿佛与深夜里那个沉默守望的幽影,彻底割裂开来。

他从未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面前,展露过分毫魔头姿态。

从未让他们闻到一丝浓郁血腥,从未让他们感受到半分狂暴杀意。

仿佛那个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

与这个深夜悄然探望、默默留下灵药、悄悄指点剑道的影子,

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是两段完全割裂的人生。

直到那一夜。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沐清宗端坐窗内,闭目调息,气息平稳,伤势早已痊愈大半,灵力日渐恢复。

那熟悉的幽兰冷香,又如约而至,轻轻笼罩院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装作不知。

在那道幽影静静伫立、准备如往日一般默默守望的瞬间——

沐清宗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推开了窗。

月光瞬间洒在她脸上,清冷,绝丽,不染尘埃。

窗内,白衣如月。

窗外,玄衣如夜。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漫天清辉,隔着沉沉夜色,隔着正魔殊途,隔着岁月沧桑,静静对望。

沐清宗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呵斥,没有拔剑。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清冷,却不再有半分敌意。

凌引宵也沉默着。

玄衣几乎完全融入阴影,只余下一双眸子,在月色下微微反光。

眸底翻涌着太多太多情绪——追忆,痛楚,不舍,挣扎,决绝,眷恋……

万千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都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良久。

他身形微动,玄衣轻颤,似是准备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退去。

便在这时。

沐清宗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如冰,依旧平静无波,

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软与探究。

“你的铃——”

她轻轻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漆黑铃铛上,“为何不响了。”

凌引宵离去的身影,骤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她,立于阴影之中。

只是握着忘邪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静了许久。

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轻得几乎被夜风打散:

“怕吵到你们休息。”

怕吵到你们。

五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得,压碎了所有伪装,所有冷漠,所有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不再停留,周身魔气轻轻一卷,化作一缕淡淡黑烟,转瞬消散在夜色深处,无影无踪。

没有回头。

没有告别。

没有再看她一眼。

沐清宗立在窗前,白衣映月,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久久未动。

风轻吹,叶轻摇,月光安静。

心底某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刺,微疼,微酸,微涩。

不知过了多久。

百墨然从隔壁缓步走出,来到她身侧,同样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神色沉凝,声音低低:

“他身上的怨气……似乎更重了。”

他顿了顿,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却两人都心照不宣。

但对我们,却始终收敛着所有锋芒。

始终留着最后一点温柔。

始终不肯,真正伤我们分毫。

他们都明白。

凌引宵走的,是一条注定无归的路。

越行越远,越陷越深,身边只有杀戮、血腥、怨念与魔火。

而这些深夜里沉默的探望,无声的守护,悄悄留下的灵药与指点,

是他在这条无边黑暗的征途上,唯一敢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点微弱的光。

是他与曾经那个温暖明亮的少年凌潜之间,

最后一根脆弱而纤细的连接。

那连接细如发丝,弱如残烛,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无边无尽的魔气彻底吞噬、焚毁、湮灭。

可它又偏偏那般顽固。

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滋生,悄然延续,悄然亮着。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这份温柔,这份克制,这份收敛,正在一点点,将他推向毁灭的边缘。

凌引宵的力量增长得太快,太猛,太迅猛。

元婴后期的修为,在年轻一代中几乎傲视天下,可他根基之中,却藏着一个无法弥补、致命的缺陷——

金丹被夺,道基被毁。

他后来所有力量,全都来自怨兰宗秘功《幽兰焚心诀》。

那门功法以恨意、怨念、戾气为燃料,威力无穷,却也凶险至极,如同赤脚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近日频繁压抑本心,强行收敛魔气,刻意克制对沐清宗与百墨然的真实情绪,不敢流露半分柔软,不敢显露半分旧情。

每一次深夜探望,每一次沉默守护,每一次暗中出手相助,都是在以自身魔元与心神,强行压制功法本性。

久而久之,他体内积压的狂暴力量越来越躁动,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不受掌控。

心魔暗生,隐患已成。

终于,在一次闭关炼制全新强大尸傀时,异变陡生。

那具尸傀生前乃是一派长老,修为深厚,意志坚韧,死后怨念滔天,远超预估。

在炼化最关键、最脆弱的一刻,残存意志猛然反扑,悍然冲撞凌引宵心神!

“呃啊——!”

一声痛苦嘶吼,冲破怨兰宗最深禁地。

凌引宵蜷缩在地,浑身剧烈抽搐,七窍之中溢出漆黑魔焰,周身魔气如同失控洪水,疯狂肆虐,席卷四方。

无数被他吞噬、炼化、禁锢的怨魂,在这一刻齐齐苏醒,在他识海中尖啸、嘶吼、撕扯、啃噬!

心魔反噬!

道基动荡!

魔元暴走!

眼前幻象丛生,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家族覆灭那夜的漫天火光;

沐清宗在演武台上冰冷决绝的眼神;

百墨然染血白衣、倒地不起的模样;

无数被他炼成尸傀的怨魂,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忘邪铃跌落在旁,不受控制地疯狂震动,铃声混乱、刺耳、癫狂,不断加剧他的心魔与狂乱。

他意识飞速模糊,神魂即将被彻底撕碎,魔元即将爆体而亡。

便在这千钧一发、濒临毁灭的刹那。

一股清冽、冰冷、浩瀚而强大的魔气,骤然闯入禁地,如同冰水浇入滚油!

万秋沉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

他面色凝重,凤眸冷冽,双手飞快结印,指尖绽放出深邃幽暗的幽兰光芒。那光芒不暖,不柔,却带着一种镇压一切、源自怨兰宗本源的绝对冰冷。

“凝神!”

万秋沉低喝,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手掌稳稳按在凌引宵剧烈震颤的后心,精纯浩瀚、如渊如海的魔元,源源不断涌入。

不是安抚,不是温和疏导,而是以更强横、更霸道、更本源的魔力,强行镇压、强行梳理、强行稳住他体内暴走的气息。

幽兰魔气所过之处,狂暴魔焰缓缓平息,

撕魂夺魄的怨魂尖啸,被强行压制,

濒临崩碎的识海,被一点点稳住。

凌引宵大口喘息,汗出如浆,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死境里被拖回。

眼底的疯狂与混乱渐渐褪去,只剩下透支后的极度虚弱,与一丝惊魂未定。

万秋沉缓缓收回手,看着他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模样,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隐蔽的复杂,声音却依旧清冷平静:

“《幽兰焚心诀》,不是让你宣泄恨意,而是让你驾驭恨意。”

“你近日心神不宁,杂念丛生,情意难断,才会被怨魂趁虚而入。”

凌引宵艰难撑起身,擦去嘴角因内腑震荡溢出的黑血,声音沙哑干涩,疲惫至极:

“……我知道。”

万秋沉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锐利,一针见血,不留半分情面:

“是因为清泉宗那两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引宵沉默不语,垂眸望着掌心漆黑魔焰,算是默认。

万秋沉眼神更深,语气冷冽,字字如刀,直刺他心底最脆弱之处:

“记住,凌引宵——

犹豫,是魔道死穴。

软弱,是修行毒药。

眷恋,是催命符。”

“你若无法斩断过去,无法斩断情丝,无法斩断那点可笑的旧情,

终有一日,会被其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微微俯身,捡起地上的忘邪铃,指尖轻轻拂去铃身灰尘,动作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随即递还给凌引宵。

“别忘了你入怨兰宗的初衷。”

“力量,才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力量,才是你唯一的归途。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障碍,一切——都该毁去。”

凌引宵抬手,接过忘邪铃。

冰凉触感自掌心蔓延,让他混乱的心神,微微一清。

他缓缓握紧铃铛,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再抬头时,眼底所有脆弱、疲惫、挣扎,都已被重新冰封、碾碎、深藏。

只剩下一片偏执、冰冷、近乎疯狂的坚定。

“我不会忘。”

他声音低沉,字字斩钉截铁,“谁也阻止不了我。”

万秋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再多看一眼。

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退入禁地深处的阴影之中,无声无息,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禁地之内,重归死寂。

凌引宵独自坐在冰冷地面上,闭目调息,压□□内依旧蠢蠢欲动、被强行镇压的魔元。

回想刚才濒临死亡的恐惧,回想万秋沉那番冰冷刺骨却字字真切的告诫,回想那两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他比谁都清楚。

万秋沉说得对。

他正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而对沐清宗、对百墨然那一点无法彻底割舍的牵挂,那一点不肯泯灭的旧情,那一点深藏心底的温柔,

正是他最大的破绽,最大的隐患,最大的死门。

可他同样清楚——

他无法斩断。

无法舍弃。

无法真的做到,六亲不认,无情无义,彻底泯灭凌潜的所有痕迹。

那点微弱的光,那点脆弱的暖,那点残存的旧,

是他成魔之后,唯一还能证明——

凌潜,曾经真实活过的证据。

凌引宵缓缓睁开眼。

眸底深处,幽火重燃,冰冷而坚定。

他已选定道路。

无论多痛,多险,多绝望,

他都只能,走下去。

一直走到,毁灭的终点。

那一日,黄昏。

夕阳将天际云层,染成一片凄艳如血的红色。

漫天霞光,铺满大地,连清泉宗的飞檐玉瓦,都被镀上一层悲凉的金红。

凌引宵没有像往常一样,隐匿于深夜,藏身于阴影。

他就这样,一身玄衣,孤身一人,毫无遮掩,径直出现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静养的庭院门口。

周身令人窒息的魔气收敛了许多,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像是大病初愈,像是历经生死,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沉重。

庭院之内。

沐清宗正于石桌旁闭目调息,白衣映霞,清冷如月。

百墨然则坐在一侧,静静擦拭长剑,动作沉稳,眼神平和。

看到他就这样突兀出现,两人皆是一怔,下意识绷紧身体,神色微警。

凌引宵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倦意,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

“今日不打架。”

“不杀人。”

“不寻衅。”

他甚至微微扯了下唇角,试图露出一个类似从前那般散漫痞气的笑容,

可那笑容太过生硬,太过无力,太过苍白,只显得几分凄凉。

“只是……路过。”

“想聊几句。”

不等他们回应,他便自顾自迈步走入庭院,在石桌旁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看着他们气色明显好转、伤势彻底痊愈的模样,

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与安稳。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今日的凌引宵,太不一样了。

没有戾气,没有嘲讽,没有冰冷,没有决绝。

像一个……真正来告别的故人。

“聊什么。”百墨然放下手中长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聊你最近又灭了几门,还是又炼了几具尸傀?”

凌引宵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着,声音轻淡:

“那些……没什么好聊的。”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天边那片凄艳如血的残阳,声音忽然变得遥远、飘忽,如同梦呓:

“你们说……”

“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清泉宗。”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太过柔软,太过……不像魂铃落祸会说出口的话。

沐清宗清冷眸子微微一颤,没有开口。

百墨然也沉默着,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有些过去,本就再也回不去。

凌引宵也并没有期待他们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温柔:

“大概……

还是会每天被沐师姐逼着练功,

还是会和百墨然斗嘴抢酒,

还是会想着怎么偷偷溜下山,去集市上买最甜的蜜饯……”

“或许,修为也能稳稳走到元婴。

也能穿着清泉宗的白衣,站在七宗圣会之上,和你们一起,受万人瞩目。”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

“可惜——”

轻轻四个字,带着彻骨凉意,落下。

“没有如果。”

“路是我自己选的。

错了,认了。

痛了,受了。

毁了,也怨不得人。”

庭院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轻响。

夕阳缓缓下沉,霞光一点点黯淡,悲凉之意,越来越浓。

沐清宗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却已不带半分敌意,只剩一片复杂难言的轻软:

“你的伤……”

她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彻底好了吗。”

她问的,不是七宗圣会上的伤势。

而是他强行收敛魔气、暗中为他们疗伤、数次心魔暗涌所带来的,深藏不露的反噬与暗伤。

凌引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自然,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轻淡,故作随意:

“一点小问题。”

“不劳挂心。”

百墨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看着他强装冷漠下的脆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劝诫,一丝不忍:

“凌引宵。”

“收手吧。”

“现在回头,或许……”

“回不了头了。”

凌引宵骤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从我拿起忘邪铃那一天起。

从我炼下第一具尸傀那一天起。

从我以凌引宵的身份,活在这世上那一天起——”

“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正道容不下我。

我也不需要,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缓缓站起身。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萧索。

“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两人的心尖上: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击碎了所有沉默的守望。

沐清宗猛地抬头,看向他,清冷眸底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惊色与急促。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声问语里,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慌:

“为什么?”

凌引宵背对着他们,望着那轮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霞光染满他玄衣,凄美而绝望。

他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因为——”

“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所有深夜幽影。

所有无声探望。

所有悄悄留下的玄冰花。

所有魔气刻下的剑道注解。

所有不敢言说的牵挂与温柔。

到此为止。

他缓缓转过身。

最后一次,看向他们。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释然,有不舍,有痛楚,有决绝,有绝望,

最后,只剩下一片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一字一顿,叫出他们的名字:

“沐清宗。”

“百墨然。”

“保重。”

保重。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道尽所有不敢流露的情。

道尽所有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

话音落下。

他不再停留,不再回望,不再犹豫。

转身,一步步走入那片血色残阳的余晖之中。

没有化作黑烟,没有催动魔元,没有施展遁法。

就像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离去之人。

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走出庭院,走过小路,走过拐角,

最终,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尽头。

这一次。

他没有留下铃音。

没有留下幽香。

没有留下痕迹。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被念想、被挽留的东西。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一别,便是无期。

沐清宗怔怔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石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白衣映着渐暗的天色,清冷而孤寂。

百墨然沉默良久,长长一叹,声音低沉,带着一片沉重的不祥:

“他像是……”

“在告别。”

不是告别庭院。

不是告别清泉宗。

不是告别这段岁月。

而是告别整个,他们所能触及的世界。

走向一个注定孤独、注定黑暗、注定毁灭的终局。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

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天际。

夜色,无声降临。

那一场看似平淡无奇的黄昏闲谈,

成了凌引宵留给他们的,

最后的,也是唯一的——

温柔。

清泉宗万里长空,忽有墨云如浪,自九天之巅翻涌而下。

不是寻常魔气的浊臭与暴戾,而是一缕清冽入骨、冷如深谷的幽兰暗香,顺着风势漫遍三十六峰,缠上玉宇琼楼,钻入每一寸灵脉之中。前一刻还清明澄澈的洞天福地,下一秒便被一股渊深如狱、压得人神魂发颤的魔威,生生笼罩。

天地变色,风声呜咽。

整座清泉宗的护山大阵在魔威之下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碎裂。山门内外,弟子长老尽数色变,握剑的手不住发抖,连抬头仰望虚空的勇气,都被那股绝强威压生生碾碎。

云层最顶端,一道身影孤悬而立。

墨袍如墨染,无风自动,翻飞间卷起层层幽暗灵光。身姿挺拔如寒松,容貌俊美近妖,肤白胜雪,眉眼间却覆着一层亘古不化、万年不融的冰霜。那双凤眸狭长而深邃,瞳色是沉到极致的幽蓝,望之如坠深渊,只一眼,便叫人通体生寒,魂飞魄散。

是万秋沉。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七宗圣会上那个清冷孤高、置身事外的隐秘旁观者。

他周身散溢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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