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戏是千辛万苦的事，即便沉玉爱戏，却也得吃够了这份苦，才有台上的那份光鲜。进入王府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她记事以来，从未有过这般优渥的日子。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满屋看不尽、用不尽的珍奇玩器，第一日是新鲜、第二日是快乐，可到第三日、第四日，第三十日、第四十日上，到底没意思了。
王爷对她百依百顺、宠溺备至，让她独个儿住在琪瑰院、不受任何人的管，唯有一样——不许她踏出这小院半步。
其实沉玉本来也不是爱逛的人，从前她在班子里，闲暇的时候，其他人也捉着空儿往外头逛去，沉玉从来不去。
可是不爱逛与不许逛，那根本是两回事情。
更况且，自她入府以来，眼中所见，除了精致富丽外，就是王爷与几个日常伺候自己起居的下人，除此之外，再没见过什么人。
沉玉从不是天真幼稚之人，世情冷暖、人心险恶，她早知道得通透。自从她知道了忠顺王的身份，她便没有想过能做王爷身边唯一的女人。她知道这座王府里原本就是有一位王妃的，应该还有许多位侍妾，她们都比自己来得早。
不仅如此，王府里还有一位顶尊贵的女人，她是王爷的母亲、忠顺老王妃，如今也安养在王府里。
这许多女子，与她生活在同一围红墙里、同一片屋檐下，可沉玉从未见过她们。
王爷似乎总是很忙，常常不在府里。
有时夜深人静，沉玉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独自坐到小楼窗畔，望着树梢上的一钩冷月怔怔出神。
她往远处黑沉沉的重檐看去，王府里其他的女人，她们……知道自己的存在么？
她们会怎么想自己呢？
深宅内院的隐私手段、明争暗斗，沉玉在戏文里见过太多了，她不怕。
自她决意跟着王爷的那一日起，便已做好了准备。
若是她们以礼相待，自己也一定安分相处、谦恭退让；可若是有人使出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或者瞧不上自己的出身，她也自有一身骨气与在万千故事里学得的心计，足可自保，断断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方方面面她都想到了，却没想过，自己连与她们照面的机会也没有。
沉玉几次想问王爷，为什么自己不能与其他人照面，可王爷对她永远是那般的温柔、耐心、和颜悦色，只三两软语，便将她到了嘴边的话轻轻挡回，让她沉溺在一片温情之中，终究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沉玉便转而提问身边的下人。
这些人都是王府特意拨来伺候她的，对她恭敬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疏远，没有半分的亲近，还不如从前戏班子里倒茶添水、跑腿收拾戏衣的小幺儿们亲切。
就像沉玉身上如今穿的绫罗、赏玩的玉器一般，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华美精致，却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她，美则美矣，却终究是冷冰冰的。
下人不肯多言，她就一遍一遍地问。认真地问、随口地问、不经意地问。
她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自己对于王爷而言，究竟算是什么？
比起他明媒正娶的妻、正经抬举的妾，她沉玉，究竟算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沉玉终于等来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却来自她料想不到的人。
那一日，小院外簇簇拥拥来了许多人，仪仗铺排、肃穆庄严，沉玉在小楼上远远便瞧见了，只见人群当中的软椅上抬着一位雍容华贵、面孔严肃的老妇人，旁边侍立着一个珠翠满头的女子，跟着便是一众垂首屏息的下人。
老妇人在院门口下了软椅，扶着华妆女子的手步入小院，目光扫过满院的奇花异草，手中沉香镶金拐杖在地下重重地顿了顿。
只消一眼，沉玉便知道这一位心里极是不快，只是不知道这份不快要谁来承受了。
至于老妇人身旁的那一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供沉玉解读，更多的是木然和淡漠，仿佛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她也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她只是用心做好一具披金戴玉、规规矩矩的皇家衣架子罢了。
忠顺王回府时心情有些不好，胸中积了一团浓浓的郁气。
北静王那厮一向与自己不大对付，这也罢了，几十年的老对头了，就算心里恨毒了对方，面上终究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尤其是在圣上面前，堪称兄友弟恭、众臣典范。
可如今他家的世子竟然丝毫不知收敛锋芒，公然同自己作对，实在是可恨。
他一面想着这些事，指尖不住转动着两枚核桃，手劲不觉渐渐重起来，只听几声细微脆响，核桃壳竟已裂开了细纹。
随从在旁听得真切，心中一凛——这对核桃王爷新近才盘出些颜色来，怎么说裂便裂了，王爷这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忠顺王冷哼一声，随手将碎裂的核桃丢给随从，自己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手，迎面却遇上躬身来迎接的管家。
忠顺王的眉头轻轻一挑，他看出管家神色闪烁，颇为不自然。
他无心关怀下人，信步便往花园走去。只有在沉玉那里，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和自在，把什么爵位权柄、朝堂纷争都忘了去，两人只当是戏文里的一对无忧无虑的眷侣鸳鸯。
管家见王爷往琪瑰院去，忙小步紧追，低声禀道：“王爷，老王妃今日由五台山礼佛回来了。”
忠顺王随口“哦”了一声，脚下却未有半分停留。
忠顺老王妃一心吃斋敬佛，这是满京皆知的。自老王爷故去后，她愈发虔诚，除在府内常设佛堂外，更是京中大小寺庙的常客。
渐渐地，只在京中礼佛已不能满足她一心向佛的志愿，老王妃便每年都向京外的佛门名山小住，如九华、普陀、峨眉等，路途愈是遥远，就愈是能彰显她的诚心，一去往往就是半载。
这一回去的正是五台山。
管家试探地道：“王爷——要不要先去向老王妃请个安、问候一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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