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上的事情,娘亲似乎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可蒋玉菡长到这般大,从未听见她正经开过一次嗓、唱过一句词。
若是传统的师带徒模式,该当是娘教一句、他学一句,可是娘不肯唱,所以又请了一位男伶来,也姓蒋,娘让他称呼那人为“小师叔”。
小师叔教他唱的时候,娘就坐在一边听着,手持一根细木棍。若有哪里觉得唱得不好,便敲一敲桌面,将这对临时拼凑的师徒打断,如此反复多次,小师叔也从不以为忤,反而常常虚心请教,每当这时,娘便与他悄悄耳语一回,小师叔脸上往往是恍然大悟的表情,接下来再教时,果然又再精妙几分。
小师叔除了在约定的日子里风雨无阻地来教他唱戏外,别的事情一概不问、一概不管,也从不在家里吃饭、留宿,有时天色将晚,见小师叔一个人要走,蒋玉菡有些过意不去,想要留他吃过饭再走,可看娘的脸色,话到嘴边的邀请便说不出口了。
蒋玉菡听见过一次小师叔和娘说话,他说师傅不怪她了,但是如今年纪越来越大了,身子骨儿越发不好了,又念旧,让娘若有空儿时回去看看。
不知道娘最后有没有去。
娘有太多谜团了,蒋玉菡不明白,她是那样热烈又执着地教他学戏,标准极高、极严苛,不允许任何谬误出现、玷辱戏文,可另一方面,蒋玉菡觉得,娘亲对唱戏又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淡,她似乎有意地要远离与戏有关的一切。
这太矛盾了,所以娘看起来才总是那么不开心。
蒋玉菡不明白,也无从问起。
娘终究没有活到看到他成角儿的那一日。
她常年郁郁不乐,眉间心上总像是满蓄着心事。无人的时候,她也不肯出门去,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向外怔怔地看着,一望就是半晌。
没人知道娘心里放不下的是什么,也没人能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内心折磨。
她终于熬垮了还算年轻的身子,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临终的那一日,她如往常一般静静地睡在枕上,整个人显得单薄极了。
病势沉重,使得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妄,也终于松脱了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
她闭着眼睛,两片干燥起皮的嘴唇轻轻张了张。
蒋玉菡一直守在床前,见状忙将旁边一直煨着的参汤捧过来,轻声问:“娘,喝一口汤,润一润罢。”
她却低低地吁了一口气,慢慢地唱了一句:“‘耳听得马蹄声金锣响震,想必是我郎君金榜题名。’”
蒋玉菡守在榻边,将娘亲的这一句唱听得分明。
娘亲唱得真好听,比他唱的好听一千倍、一万倍,只这两句词儿,便唱尽了一个女子一生的痴与盼,彷徨不定、悒郁难托,是说不尽的真情真意。
娘亲唱罢,倏地睁开眼睛,将头侧了侧,迷离着一双黯淡的眸子,似乎真的在听窗外是否有马蹄声,在等她的郎君衣锦荣归、喜乐团圆。
她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这一处小宅院是她精心挑选的,闭塞、幽静、与闹市隔绝。
任凭她再努力去听,也只有寂然无声。
也许是这样的安静使人分外冷静,她似乎从幻梦中稍稍清醒了一些,将目光在眼前熟悉的陈设物事上缓缓转了转,最后落在儿子清俊的面庞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温柔的眼光一遍一遍描摹着孩子的轮廓。
此刻的她不是平日里那个最严厉的教习师傅,只是寻常的、爱孩子胜过一切的娘亲。
蒋玉菡敏感地捕捉到娘亲的变化,心中一紧,忙俯身过去、低低地唤她。
她道:“好孩子,你一定愿意叫‘琪官’,那便由得你罢。”
世上有那许多既漂亮、寓意又好的字,他偏偏喜欢这个“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师傅不喜欢她用那个“沉”字,耐着性子同她讲了很多道理,而她也是一定不肯改换,师傅到底依了自己,就像自己现在也妥协了一样。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啦。
她轻声道:“好孩子,你要用功些,将来要成角儿,好好儿唱给天下人听。咱们学戏的人,并不短人什么,你的一身骨气是万万不可折堕的,不可教人看低了。”
娘两颧有些不自然的烧红,瞧着十分不详,蒋玉菡心里越发害怕,紧紧握住娘有些发凉的手。这难道是娘最后的嘱托了么,他必然是要应允的。
他刚要应声,却见她闭了闭眼睛,改口道:“算啦,不要唱啦。去做你喜欢的事、自自在在的罢。”
这是前后矛盾的话,他想问娘,自己到底是唱、还是不唱?
可娘已没有了声息,握在他手里的手也越发冰冷起来。
蒋玉菡从喉头艰难地叫了一声娘,声音涩哑,听起来很陌生。沛文跪在旁边,垂着头呜咽起来。
蒋玉菡跪在榻边半晌没有动,他静静地想着娘最后的话,这才明白,自己从前其实是不愿意唱戏的,是因为瞧出娘喜欢,这才缠着要学,且一学就学了这么多年,他自信从未表露出什么,可娘竟然都知道。
他看着榻上杳无声息的娘,她睡在那里,整个人显得那样瘦小。他试图将娘的手重新暖热,可娘的手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冰窟窿一般,不管怎么捂都无济于事。
沛文压抑着哭腔,劝道:“公子,主母已经去了。”
蒋玉菡点点头,却仍未放手。一个日日都能看见的人,一个最疼他、最爱他的人,忽然就要永远消失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痛苦,就被强烈的恍惚感淹没了。
他茫然地抬头,四处寻找娘的痕迹。
这处娘儿两个住惯了的两进小院,被娘收拾得极干净,娘似乎从来不缺花用,但却异常俭省,一应陈设皆是最必须、最简单的,似乎富丽堂皇是什么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疫病一般。
他努力地四处看着,仿佛能看到娘在屋子里忙忙碌碌的样子。
除了娘枕头下压着的一块羊脂玉外,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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