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城那场祈雨甘霖落下的第五日,游戏才踏着晨雾,抵达这座刚从久旱枯焦里活过来的城池。
在此之前,他一直蛰伏在青石镇,寸步未离。
青石镇离云溪城不算太远,中间隔着连绵起伏的矮山,山道崎岖,往来一趟要耗上小半日。周散修自云溪城归来那日,正是暮色垂落,天边染着一层昏黄残霞。游戏早已在小院的石桌旁静候,石桌上冷着一壶粗陶茶水,叶片沉在水底,苦涩的气息漫在微凉的风里。
周散修一身风尘,衣摆上还沾着山道的尘土,刚跨进院门便长长叹了一口气,没等落座,就将云溪城里这几日发生的大小诸事,一字一句细细道来。
他说起城北河湾那一幕时,声音都不自觉放轻,眼底犹自带着震撼。白衣女子独立河畔,翩然起舞,衣袖翻飞之间,天地风云变色,原本万里无云的枯蓝天幕,顷刻间云层翻涌,甘霖倾盆而下,一夜落遍整座云溪城。满城百姓跪倒在地,叩拜不止,大街小巷,人人都在传颂她的名字,都说她是天降的神女,救万民于大旱之中。
游戏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院中老槐树的枝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来来回回在狭小的院子里缓步踱了好几圈。脚步声缓慢沉重,一下一下砸在泥土上,良久,他才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周散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她如今,落脚在何处?”
周散修闻言,心头微微一紧,连忙将那客栈的名号与大致方位说出来,末了又连忙劝诫,语气带着几分慎重:“我劝你不要贸然过去。如今她走到何处,都有无数目光盯着。城北那片河湾之地,已经被自发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带着香烛贡品前去跪拜祈福。护卫、信徒层层环绕,你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游戏淡淡颔首,没有争辩,也没有应声说放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收拾行囊,孤身踏上前往云溪城的山路。
他没有选择热闹的主街客栈,特意寻了城南一条幽深偏僻的窄巷落脚。这间客栈老旧破败,院墙爬满藤蔓,往来客人寥寥,离元宝所居的客栈,隔着整整两条横贯城池的主街。
他刻意避开人流鼎盛的通衢大道,白日出门,只拣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出入城池永远走南门,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结伴,不与旁人攀谈,尽可能收敛自身气息,如同融入阴影的一缕风,悄无声息,并未引起城中任何人的留意。
接下来整整两日,游戏都在暗中探查,耐心摸排。
他如同潜伏的猎手,藏在屋檐转角、老树阴影之间,一点点摸清了元宝每日固定的行动轨迹。
每日清晨天刚破晓,她便动身出城,去往城北河湾。待到日头升至中天,约莫正午时分,才会折返回城。偶尔兴致上来,会在主街那家老字号面铺停下,吃上一碗热汤面。待到暮色浸染天际,残阳坠落在城楼之后,才会回到客栈歇息。
路线固定,时间规律。
猎人最喜猎物有一成不变的习性,越是固定,便越是藏着可乘之机。
待到第四日深夜,夜色浓得化不开,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整座城池陷入沉睡。游戏如约来到城南一间早已废弃的老旧茶馆后院,赴一场隐秘的会面。
这间茶馆早已歇业多年,房梁朽坏,墙角遍布青苔杂草,院墙塌了大半,荒寂无人,正是私下密会的绝佳场所。
等候在此的人,是周散修替他牵线引荐的吴散修。
此人年约四十上下,修为卡在通脉巅峰足足十余年,任凭如何苦修,始终无法突破桎梏。平日里靠着替各方修士跑腿办事,接一些上不得台面、阴私隐秘的差事换取灵石,苟且度日。
吴散修生得毫无辨识度,中等个子,身形微瘦,身上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灰扑扑的粗布短衫。面容平淡无奇,眉眼、鼻唇没有一处让人过目不忘的特征,往人群里一站,转瞬便能被人海吞没,再也寻不到踪迹。这也是他常年做阴私活计,赖以自保的本事。
两人并肩坐在布满裂纹的青石板凳上,周遭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响。吴散修伸手,将一杯浮着茶渣的粗茶推到游戏面前,抬眼,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你与那白衣姑娘,有仇怨?”
游戏端起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粗涩的茶水,抬眸,简单吐出一字:“有。”
吴散修本就是拿钱办事的中间人,从不多问雇主恩怨缘由,闻言只是缓缓点头,眼底不见讶异:“那就好办。我不问前因后果,不必和我细说恩怨。你想怎么做,定下方案,由我来安排所有后手。”
游戏将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与青石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他自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缓缓展开,平铺在斑驳的石桌上。
纸上是他亲手勾勒的云溪城北简易地形图,笔墨简练,却标注清晰。河湾、北城门、城中主街,交错纵横的巷道走向,一一标记在纸上。
游戏伸出指尖,落在图纸之上,缓缓点出几处关键位置,低声诉说他的计划:“她每日清晨自北门出城,走这条官道。出城之后,会途经一片空旷无人的荒地,道路两侧,是废弃已久的旧仓库。清晨这个时辰,此地荒僻,寻常百姓不会途经此处。”
他的指尖自北门的标记一路向北平移,最终停留在图纸上着重圈画的那一段小路。
“就是这里。”
“她行经这一段路时,道路两侧是高高的仓库残墙,前后数十步之内,没有任何岔路可以脱身。一旦在此处动手,前后堵截,她无处遁形,跑不掉。”
吴散修垂首,目光落在图纸之上,凝神细看,沉默了数息,才开口发问,语气谨慎:“她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游戏眸色沉沉,脑海中浮现当初山间那一幕,那股震彻神魂的力量,至今记忆犹新。“具体修为深浅,我看不透。但她起舞之时,身侧会生出奇异力量。昔日我在山上,与她相隔足足十丈,依旧被那股力量震伤,胸口隐痛,足足折磨了我二十日之久。”
听完这番话,吴散修没有立刻回话,抬手端起面前粗茶,慢慢啜饮一口,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语气笃定:“既然如此,万万不可近身。但凡靠近她的人,一旦被那股力量震荡,经脉受损,直接废去修为。近身刺杀行不通,必须另寻法子。”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边缘,自旧仓库北端,轻轻划了一道弧线,一直划到仓库南端。
“这一排废弃仓库之中,有数间房屋早已空置,门窗朽烂不堪。我们可以在她途经此地之前,预先在这条路上布下手段。”他稍稍停顿,声音压得更轻,“你可听过沉脉散?”
不等游戏答话,他继续解释:“此物并非烈性剧毒,不会立刻夺人性命,药效是暂时凝滞修士经脉。药粉撒在路面之上,人踩上去,药气便会顺着脚底涌泉穴,缓缓渗入体内。灵蕴越是浑厚强大之人,中招反而越深。只因这类修士经脉通畅流转,药力吸纳的速度,远比常人更快。一旦中招,三日之内,经脉运转滞涩缓慢,灵蕴难以外放,力量溃散,连正常行走,都会倍感吃力。”
游戏的目光牢牢钉在图纸标记的那条小路之上,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手中,存有此药?”
吴散修微微颔首:“手里还剩下一些,数量不多,但铺出这一段小路,足够了。”
游戏抬手,将图纸小心折起,收回怀中,缓缓站起身,抬手拍去裤腿沾染上的尘土。即将踏出茶馆后院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静坐石凳上的吴散修,声音冷静:“若是事成,给你三倍酬劳。”
吴散修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端起陶杯,遥遥朝他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静候你的消息。”
夜色沉沉,游戏独自返回城南那条偏巷之中的客栈。
房间狭小简陋,窗纸薄脆,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他坐在床沿,久久没有躺下。再次取出那张地形图,在昏暗的月光之下,重新铺开,目光反复落在那一段计划动手的小路之上,久久凝望着,思绪翻涌。
远处街巷之中,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咚——咚——”,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规律,穿透沉沉夜幕,遥遥传进屋内。
他指尖抚过纸面,半晌,才将图纸仔细折好,塞回怀中,抬手吹灭桌案上油灯。房间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他躺倒在硬板床上,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粗布被角,指节微微用力,攥紧,又缓缓松开。翻了个身,面向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心底翻涌着过往的恨意,还有即将到来的谋划。暗处的猎手,已经布下陷阱,静静等候猎物踏入圈套。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云溪城。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城池,此刻归于寂静,只有巡夜的兵卒偶尔踏着长街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游戏闭着眼,脑海之中一遍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处细节。
清晨,天微亮,行人稀少。元宝孤身出城,踏上那条两侧立着废弃仓库残墙的小路。脚下踩到预先撒好的沉脉散,药气顺着脚底钻入经脉。等到她察觉经脉滞涩之时,药力已经深入体内,灵蕴无法调动,那股能够震伤旁人的力量,再也无法施展。
到那个时候,便是他出手的时机。
他曾在山上,亲身体会过元宝那股力量的恐怖。十丈之外,便可震得他气血翻涌,胸口剧痛月余。正面硬碰硬,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不能赌,不能贸然近身,只能用沉脉散先废去她的依仗,卸掉她一身力量。
只有等她经脉凝滞,灵蕴溃散,昔日神女般的力量无法催动,他才有机会,了结多年的仇怨。
游戏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深藏的阴翳。
他这几日,一路潜伏,隐匿行踪,摸清她的作息,探查路线,寻来吴散修布下阴毒陷阱。所有一切,都在悄悄布局。
可他心底,也并非全然没有顾虑。
他反复回想周散修所说,如今元宝在云溪城声望极高,百姓奉她为祈雨神女,无数人暗中关注她的动向。一旦在云溪城内出事,极易惊动全城修士与官府,后患无穷。
但这条小路藏在城北荒僻之地,清晨极少有人路过,只要动手利落,不留痕迹,便有机会悄无声息地完成一切,全身而退。
他侧耳细听,窗外更夫梆子声渐渐远去,归于安静。
游戏缓缓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他不能急。
猎手最忌讳心急。要耐心等候,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等猎物踏入陷阱,一击制胜。
而此刻的城北客栈,灯火早已熄灭。
元宝尚且不知,在这座因她降下甘霖而万民称颂的城池里,阴影之中,有人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布下歹毒圈套,等着她踏入死地。
她每日清晨去往河湾,不过是随心而行,看河水缓缓流淌,感受天地灵气。她不曾想到,自己日复一日的寻常路线,已经被暗处之人摸得一清二楚,一条铺着沉脉散的死路,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吴散修离开废弃茶馆之后,也没有立刻返回住处。
他沿着阴影,贴着墙根,在夜色里穿行。灰布短衫融进黑暗,如同鬼魅。他一路绕路,避开巡夜的兵卒,悄悄去往城北那片废弃仓库。
月光淡淡的,落在残破的仓库断墙之上。
一座座仓库墙体斑驳,屋顶破洞,荒草从墙根缝隙疯长。风吹过空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吴散修借着月色,仔细查看那条小路。
他来回走了两遍,丈量路面长短,确认风向,观察周边环境。
若是清晨有风,药粉会不会被风吹散?路面泥土干燥,药粉撒上去,能不能牢牢附着在地面,不会轻易被晨露稀释?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路面干土,放在鼻尖轻嗅,心中默默盘算。
沉脉散药粉极细,颜色接近尘土,铺在泥土路面上,肉眼极难分辨。只要药量控制得当,薄薄一层铺在路面,人行走踩上去,药粉便会沾在鞋底,顺着脚底穴位渗入经脉。
此药最妙之处,便是无色无味。中招之人,不会立刻察觉异样。往往走出数十步之后,才会慢慢感觉到经脉发僵,灵力运转滞涩,等到反应过来,药力已经侵入经脉深处。
吴散修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侧高耸的仓库残墙。
高墙合围,视野受限。一旦元宝行至此处,就算察觉到不对,左右无处躲闪,前后没有岔路。
他在心中默默推演,若是药粉起效,目标灵力被封,就算她想转身逃跑,双腿也会因为经脉凝滞,行动迟缓。
到那时,游戏便可以现身。
吴散修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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