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浓墨的纱幔，一点点从天边垂落，缓缓裹住云溪城南那座废弃已久的茶馆。
残阳最后一缕橘红微光擦过朽坏的飞檐，顺着虫蛀斑驳的木梁缓缓滑落，沉入院内疯长的荒草深处。这座茶馆荒废少说也有十余年，院墙塌了大半，断砖碎瓦杂乱散落在草丛间，墙角积着厚厚的湿滑青苔。晚风穿过残破窗棂，呜呜地低鸣盘旋，像是孤魂低语，天然隔绝了长街的人声喧嚣。四下荒寂，正是密谋阴私之事，再好不过的隐秘去处。
游戏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到了。
他独自坐在院内那道布满裂纹的青石板凳上，整个人半隐在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身素色粗布短衫，洗得发白，刻意敛去自身全部气息，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悠长匀净，几乎和周遭草木暗影融为一体。
自上次和吴散修定下伏击的初步方案之后，这几日，游戏没有片刻松懈。每日天不亮便动身，穿梭在云溪城街巷，往返城北那条废弃仓库之间的小路，一遍一遍踏勘路况。他记下每一处土坑、每一块凸起碎石，估算清晨的风向，推演行人途经的可能性，排查所有潜藏的变数。每一次实地探查，都让他心中那张杀局的蓝图，愈发周密，不留破绽。
枯草被脚步碾动，沙沙声响由远及近，打破院内沉寂。
最先跨过残破院门的是吴散修。他那件灰扑扑的旧短衫裤脚沾了不少泥土，步履轻得像猫，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辨识度的平淡模样，眉眼平平，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只要往市井人群里一站，转瞬便会被人海吞没。
而这一回，他并非孤身赴约，身后跟着两道陌生的身影。
一人身形瘦高，脊背微微佝偻，约莫三十出头。一道狰狞狭长的旧疤自左眉骨斜斜向下，横穿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疤痕处皮肉扭曲翻卷，一眼望去，便透着一股悍然凶气。身上是洗得泛白的黑色短打，腰间紧紧别着一柄短刃，黑布缠裹刀柄，只露出一小截泛着冷光的刃口。走动之时，短刀轻轻磕碰腰带，发出极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金属轻响。
另一人身材矮壮敦实，圆脸阔腮，肩背宽厚，皮肉紧实。脖颈上悬着一串打磨多年的兽骨珠，常年摩挲，珠子表层莹润发亮。一身灰旧道袍，袖口紧紧扎起，手脚利落，不见半分拖沓散漫。
两人踏进院子，没有四处探头窥探，只是安静立在吴散修身侧，目光沉静内敛，并不随意打量阴影里坐着的游戏。是常年走暗活的老手，懂得谨言慎行。
吴散修缓步走到石桌旁，抬手示意二人原地等候，随即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生怕墙外偶然路过之人听见半句：“这两位，是我相交多年的老伙计。瘦高这位姓赵，旁人都唤他赵疤脸；圆脸的是老钱。二人嘴巴极严，手上有真本事，在外接各类杂活多年，从不多问雇主恩怨，做事稳妥，绝不会在外多嘴生事。”
游戏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赵、钱二人。没有多余寒暄客套，直接抬手，将那张亲手绘制的云溪城北地形图铺开，平整摊放在布满裂纹的青石桌面上。他指尖落在图纸上着重圈画的、废弃仓库之间的小路，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此地我来回踏勘三遍。明日清晨她途经此处的前后两刻钟，这条荒路极少有人走动，寻常百姓、赶路散修，几乎不会踏足。东西，带来了？”
吴散修闻言，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粗布小包。粗布面料粗糙，绳结牢牢捆扎，他将小包轻轻搁在石桌上，指尖挑开绳结，袋口微微敞开，一层灰白色细粉末显露出来。粉末细如烟尘，色泽浅淡，若是撒在干燥泥土路面之上，混在浮尘之中，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分毫异样。
“沉脉散。”吴散修指尖轻轻蹭过袋口，低声解说，“药量刚好，足够铺满我们选定的那两丈路面。”
说完，他重新收紧绳结，将布包推到游戏面前，神色郑重，郑重提醒：“有句话我必须提前同你讲清楚。此药只对通脉境及以上修士起效。药粉顺着脚底涌泉穴渗入经脉之后，会迟缓灵力流转，灵蕴难以向外释放。但它并非烈性剧毒，不会直接夺人性命。你要的只是短暂封滞她力量的效果，这点可以做到。”
游戏伸手接过布包，指尖捏紧粗糙的布面，将小包稳妥收入怀中，沉默着微微颔首。
他心中清楚，自己要的本就不是当场一击毙命。元宝最恐怖的依仗，便是那起舞之时撼动天地的奇异灵蕴。只要沉脉散暂时锁住这份力量，卸掉她最大的底牌，剩下积压多年的恩怨，便由他亲手了结。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赵疤脸，这时开口出声。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在风沙里嘶吼磨砺过。他目光直直看向游戏，没有半分躲闪退让：“有件事，咱们得提前说死。我们只负责帮你铺撒药粉、在外围望风警戒。你和她之间的私怨，后续动手的事，一概由你自己来。我们绝不近身碰她分毫。”
游戏抬眸，与他对视。
赵疤脸继续开口，态度十分明确：“你许诺的酬劳足够丰厚，但有些底线，我不能碰。只做外围望风、布药的活，不直接与人动手结死仇。”
游戏略一思索，当即应下：“可以。你们二人只需要铺好药粉，守在道路两侧，警戒来往行人。一旦发现有人靠近，立刻发出预警信号。剩下所有事，由我独自处理，不会牵连你们。”
矮壮的钱姓散修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浑厚低沉：“你同她究竟结下何等深仇？此事了结之后，你打算如何脱身善后？”
这话落下，院内气氛瞬间一静。
晚风卷着荒草沙沙作响，吴散修微微侧头，看向游戏，等待他的答复。
游戏抬手，缓缓将桌上的地形图仔细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裤腿沾染上的草屑尘土，没有回答钱散修的问话，只淡淡抛出一句指令：“明日入夜之后动手，必须在天光破晓之前，将药粉铺撒完毕。”
吴散修见状，立刻朝着赵、钱二人递去一个眼色。二人见状，便不再继续追问恩怨始末。拿人钱财，替人办事，雇主不愿细说，他们便不必深究，问得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四人在荒院之中又停留许久，细细敲定望风的站位、预警的暗号，还有事发之后各自撤离的路线。从何处撤退，在哪里短暂汇合，万一计划败露，该分头逃往哪个街巷，每一处细节反复核对，确认没有疏漏。
约定的事项全部敲定，几人不再久留。没有多余道别，四人分头离开这间废弃茶馆，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隐入街巷阴影之中。刻意错开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避开巡夜的城卫，不留半点一同前来的痕迹。
夜色缓缓浸染整座云溪城。
白日里人声喧闹的长街，渐渐归于沉寂。街边的食铺、杂货铺陆续落锁，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城楼之上几盏长明灯笼，昏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
等到夜色更深，天上无月，厚重云层遮蔽漫天星河，天地间坠入浓黑之中。
游戏带着装有沉脉散的粗布小包，与吴散修悄悄在巷角汇合，两人一同向着城北那片废弃仓库而去。
一路贴着墙根前行，专挑幽暗窄巷穿行，仔细避开巡夜兵卒的巡逻路线。越往北走，街巷越是冷清，人烟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成片废弃的仓库断墙，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上。
仓库早已荒废数十年，墙体斑驳开裂，屋顶破出大大小小的孔洞，枯黄野草从墙根缝隙疯狂生长。风穿过空荡残破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呼啸，荒寂得不见半点活人的气息。远处北城门的灯笼微光，隔着重重残墙，根本照不到这片区域。四下幽暗，仅余下极淡的天光，勉强分辨道路轮廓。
抵达目标路段，吴散修止步，守在巷子入口处望风。他目光警惕，来回扫视四周旷野，凝神捕捉远处的脚步声，耳力全力铺开，一旦有人靠近，便立刻发出低哨示警。
游戏独自走到选定的那段两丈长的土路前，缓缓蹲下身。
泥土路面干燥松散，浮土薄薄铺在地表，正是最适合撒药的环境。他解开怀中粗布小包，指尖捏着袋口，一点点倾斜布袋，将灰白色的沉脉散粉末，细细薄薄地铺洒在路面之上。
他撒药的动作极为沉稳细致，一点一点向前铺展，从旧仓库北端，一直延伸到南端。粉末轻盈，落在干土之上，几乎融为一体。每撒完一小段，他便抬起脚尖，轻轻扫动表层浮土，将药粉和泥土混在一起，抹去药粉堆积的痕迹。
他不敢撒得太厚，一旦药粉堆积，颜色深浅有异，哪怕只是一丝细微差别，都极易被心思敏锐之人一眼察觉；可又不能太薄，药量不足，便无法锁住元宝流转的灵蕴。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眼，少一分则失效。
夜风轻轻拂过旷野，游戏下意识微微侧过身，挡住风口，防止细粉被夜风一吹，四散飘走，白白损耗药量。
他垂着眼，目光牢牢落在脚下的路面，脑海之中一遍遍推演明日清晨的场景。
天光微亮，晨雾漫过断墙，白衣女子缓步从此处经过，鞋底踩上混着沉脉散的泥土。药粉顺着足底涌泉穴缓缓渗入经脉，起初不会有任何异样之感。等她走出数十步，药力慢慢渗透起效，经脉开始凝滞，流转的灵蕴一点点溃散。那股曾在十丈之外便能震伤他脏腑的力量，再也无法催动。
到那时，这条两侧高墙合围、前后无岔路可逃的小路，便是她逃不开的困局。
游戏手上动作不停，耐心将整段路面铺满药粉。
两丈小路，不长，可每一寸泥土之下，都藏着阴毒的陷阱。
全部铺撒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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