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还停在讲堂门边,没有落进屋里。
赵馥灵坐在那张空桌旁,桌上放着原装牌盒、一本历册,还有念儿特意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那地方只够放一只茶盏,或一只空盒,不能放下多少东西,却显得像是专为一个还没来的人留着。
她打开盒盖,把取出的图牌排齐。
她在心里嘀咕:“都排第三遍了。”
小馥说:“主人,您自己也数着呢。”
“我知道。”
“本宝只是提醒。牌卡并没有因为第三次排列,就变得更有勇气。”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最近的话是不是变多了?”
“本宝的话量与主人整理牌卡的次数无关。”
她把牌卡往桌子中央推了一点。
“那你觉得,学堂要叫什么?”
“本宝建议叫‘主人要当校长了’。”
“那不是学堂名字。”
“确实不是。”小馥说,“但本宝觉得很适合当今日的报告标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探头进来,面无表情地说:“王妃,殿下来了。”
“请他进来。”
翠微退到一旁,没有走远。片刻后,郑君珩踏进讲堂。他的外袍上带着院外的风,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却拿着一只空食盒。
赵馥灵看了看食盒。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还盒子?”
“我本来是来还盒子。”郑君珩说,“走到院门口,又觉得这样显得我很没有诚意。”
“所以你把盒子带进来,让它陪着你说话?”
“它至少不会问我是不是顺路。”
翠微接过食盒,翻开看了一眼。
“空的。”
“里头原来有糕。”
“糕呢?”
郑君珩顿了一下:“路上吃了。”
翠微把盒子合起来,语气平平:“殿下今日带来的诚意,已经被吃完了。”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很有道理。”
“谢殿下。”
翠微抱着空食盒出去了,脚步稳得像她方才不是揭穿了王爷,而是替他盖了一枚章。
赵馥灵忍住笑,指了指桌边。
“坐吧。”
郑君珩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空桌上。
“念儿说,你想教更多人。”
“她说得真快。”
“她只是问我,若是讲堂要多摆几张桌子,院里哪里还有空地。”他低头看着那一小片空位,“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是你想教更多的人。”
“她替我把桌子留好了。”
“她还替我留了位置吗?”
“没有。她只留了桌子。”
“念儿做事,向来很有分寸。”
“你也想坐吗?”
“若是有课,我自然会坐。”
他说得坦然,赵馥灵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抬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茶,才把心里那点浮动压下去。
“我今天跟念儿说,我想教的,不只是知香院的学徒。”她说,“各地有许多人,未必会来扬州,也未必知道可以怎么整理自己心里的事。我想让他们也有地方坐下来,看看手上有哪些选择。”
郑君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桌子移到她脸上,像是在听她话里真正想往哪里去。
“你想开一间学堂?”
“不止一间。”她说完,自己都笑了,“这句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想好了。”
“你没有想好?”
“我只想到,先教一堂。看看来的人会问什么。可是如果只有扬州一个地方,那些走不到扬州的人还是没有地方坐。”
郑君珩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让更多地方有地方坐。”
她抬眼看他。
“你说得倒简单。”
“我去跟新帝说,在各州开‘看懂自己’的学堂。”
话落下来,讲堂忽然安静了一下。
院外有人搬木箱,木头与地面擦过,发出短短的声响。窗格间的光移了一寸,落在牌卡边缘。
赵馥灵看着他,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确定自己听清楚了。
“你要去跟新帝说?”
“嗯。”
“不是只跟我说说?”
“不是。”
“你知道各州两个字,会牵出多少事吗?”
“知道一些。”郑君珩说,“地方要有屋子,有桌椅,有人主持,也得有人愿意去。不是说一句话,明日便能从地里长出一间学堂。”
“那你还说得这么轻松。”
“我若说得太沉重,你大概会先替我找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来想清楚。”
“我会吗?”
“你会。”他说,“然后翠微会端茶来,告诉我椅子不是免费的。”
门外,翠微的声音传进来:“椅子不收钱,茶要收。”
郑君珩转头朝门外说:“记在我名下。”
“殿下名下的帐,馥兰姑娘已经记得很清楚。”
“那就记在我的茶上。”
“茶没有名下。”
赵馥灵低头笑了一声。
翠微先将食盒搁回厨下,再端来两盏新茶。她把一盏放在郑君珩手边,另一盏放在赵馥灵旁边,自己站在桌侧。
“殿下,您方才说的话,需不需要我替您记下?”
“不必,我自己记得。”
“那我就不记了。”
“你方才不是已经听见了?”
“听见了。”翠微说,“但殿下说不必记。”
她收起桌侧原先用过的茶盏,转身出去。
郑君珩看着她的背影。
“翠微做事,果然很有分寸。”
“她只是照你说的做。”
“所以才有分寸。”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翠微姑娘很适合掌管学堂的出入口。”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她会把你也拦在门外。”
“本宝认为,这有助于维持教室安静。”
郑君珩看着她嘴角微动,问:“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嗯。”
“它说什么?”
“它觉得翠微适合管出入口。”
“这个主意不错。”
小馥立刻说:“殿下通过了本宝的提议。请主人记录。”
“你不必什么都记录。”
“本宝没有纸笔。”小馥说,“但本宝有记忆。”
她无声地笑了笑,郑君珩没有追问。他只是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闻见茶气时,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了下来。那气味像下雨后有人掀开一只木箱,里头的纸卷被潮气唤醒,淡淡的干香慢慢浮出来;茶里有淡淡的焙香,没有焦气。
郑君珩放下茶盏。
“你想教的内容,具体是什么?”
她看着桌上的牌卡。
“不是替人看命,也不是替人决定。”她说,“有人带着一个问题来,我先听他怎么说。再让他看看手边有哪些东西,哪些是他自己能确认的。”
“比如?”
“比如他总说自己不擅长做某件事。我可以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可以挑一张牌,说说自己先看见哪里;也可以闻一闻桌上的气味,看看身体先有什么反应。再把日子排一排,看那件事在一年里什么时候发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习惯。最后,他自己说,他想怎么做。”
“这听起来不像一堂讲完便能回家的课。”
“那也不需要一次讲完。”
郑君珩点点头。
白牌仍留在原装牌盒的透明套中。她从桌上的二十一张图牌里挑出几张,将画着不同景物的牌排成一列。牌面的图案简单,山、船、树、屋、桥,都是固定的几种。
“阿乙,小栗,进来一下。”
两个孩子原本在外头整理香材,听见她叫,立刻进门。阿乙手上还抱着一本册子,小栗手里还捏着一小片柑皮。
“王妃。”阿乙行了礼。
小栗也跟着行礼,动作太快,手里的柑皮飞了出去,落在郑君珩的鞋边。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到那片柑皮上。
小栗先蹲下去,还没捡,便抬头问:
“王爷,柑皮不算香材走失吧?”
“你捡起来,便不算。”
“那要是它自己跑到门外呢?”
“它没有腿。”
小栗看着柑皮,神情很认真:“这个不能只看外表。”
赵馥灵笑出声。阿乙也忍不住笑,赶紧把脸埋进册子后面。
她示意两人看桌上的牌。
“你们随便挑一张,先别想哪张比较好。”
小栗很快挑了桥。
阿乙拿起山,翻过来看了看,又把它放回原处,换成一张船。
郑君珩没有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小栗,你看见什么?”她问。
小栗皱起眉,盯着那座桥。
“我看见桥上有很多人。”
“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小栗说,“有一个人好像要去买糕,另一个人不想去,第三个人是跟着前面那两个人走的。”
“你自己像哪一个?”
小栗想了想。
“我像跟着走的那个。”
“你想继续跟着他们,还是想先停下来?”
小栗把桥牌摆正,目光却飘到门口。
“我想先停一下。”
“好。”她说,“你可以先停。”
小栗转头看向阿乙。
“阿乙,你选船,是看见什么?”
“我看见船在河上。”阿乙说,“船上的人要去哪里,我看不出来。”
“你觉得自己像船上的人,还是岸上的人?”
阿乙握着那张牌,手指在牌边停了停。
“我不知道。”他说,“我拿册子时,喜欢把东西记清楚。可有人让我去搬香材,我也能搬。前几天我把箱子放错,掌院说我只顾着看记号,没看箱子底下的字。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一直做记册子的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册子?”
“去年夏天。”
她把历册翻到对应时节,没有替他回答,只把他说过的日子一一写下来。阿乙看着自己的话落在纸上,想起来一件又一件:哪一天开始抄香材名目,哪一天第一次独自盘点,哪一天把箱子放错,哪一天被念儿叫去补完缺漏。
那些日子排在一起,事情并不只是“我擅不擅长”。中间还有他试着学、做错、再改的痕迹。
“你喜欢记册子的哪一部分?”她问。
“把散着的东西排在一起。”阿乙说,“每个名字都找得到,就觉得心里安稳。”
“搬香材的时候呢?”
“我喜欢知道它们放在哪里。只是箱子重,我不喜欢箱子比我高。”
“这个理由很诚实。”赵馥灵说。
小馥说:“主人,阿乙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想独自搬比自己高的箱子。”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也低头看了一眼阿乙旁边的册子,没有打断他。
阿乙听不见小馥,仍在看着自己排下来的日期。
“所以呢?”他问,“我是不是该只做记册子的事?”
“你觉得呢?”
阿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船牌,又看了看历册上几行日期。
“我想先把记册子做熟,再学着看箱子上的字。搬箱子这件事,可以找比我高的人一起。”
“你想好了?”
“嗯。”阿乙说,“如果我还是把箱子放错,我就把错的地方记下来。”
小栗立刻说:“那你也要把我今天掉柑皮记下来。”
“你又不是香材。”
“可是柑皮是。”
“那要记柑皮,不记你。”
“这样不公平。”
“柑皮没有把它自己扔到王爷鞋边。”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柑皮。
“它有可能是被风吹过去的。”
“屋里没有风。”
“那就是它走得很稳。”
郑君珩咳了一声,像是要掩住笑。
赵馥灵把牌收回桌上。
“今天先到这里。阿乙,你接下来想怎么安排,去跟念儿说。小栗,柑皮可以捡起来,但先别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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