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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 门又出现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傍晚,两人又展开那张初稿,添改了几处,纸还是没有写满。

赵馥灵把墨笔搁下,往后靠了靠,逐字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学堂会让来的人说自己的事,从手边的牌卡、历册和气味里,整理出几种看事情的角度。也写着,学堂不替人选路,不替人断定将来,更不会把谁的心事拿去当笑谈。

最后一句是:下一步怎么走,由自己选。

她用指腹按住纸角,免得窗边的风把墨未干的地方吹得起皱。

“我是不是把‘不替人做主’写得太多了?”

郑君珩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将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多。”他说,“只是怕有人看见‘学堂’两个字,以为是进去听先生讲道理。”

“我以前也怕。”

“怕什么?”

“怕人坐在高处,把一个答案说得像天下只有这一个答案。”

她说完,拿起笔,在“不替人断定将来”旁边添了一句,写到一半又停住。

郑君珩看着她:“还要添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写明白,来的人可以不说。”

“可以不说什么?”

“可以不说他不想说的事。也可以只听,不挑牌,不排日子。来一趟,不必连心事都交出来。”

郑君珩点点头。

“那就写。”

她落笔,墨色落在纸上,笔尖走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声。

“我怎么觉得这张纸要写成半本书了?”

“还差一点。”

“你方才也说差一点。”

“现在真的只差一点。”

“那你来写。”

郑君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没有接。

“我字写得不如你好看。”

“这不是比字帖。”

“但新帝要看。”

她把笔递过去。

“那你说,我写。”

他没有接笔,只靠近纸边的空白处,想了一会儿。

“来的人可以不说。”他念了一遍,“这句放在前面。”

她替他写上去。

“还有呢?”

“来的人可以离开。”

她抬起眼。

郑君珩说:“若有人坐下来,觉得这里不适合他,便可以起身回去。这也该写。”

她没有立刻落笔。

桌上那几张牌卡被窗缝里的风掀起一角,轻轻拍在桌面上。那声音细得像一只鸟落在木头上,又没有真正落稳。

“好。”她说。

她在纸上补了那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目前篇幅,这张说明已经可以拿去垫桌脚。”

“你不要鼓励我再添字。”

“本宝没有鼓励。本宝是在说明它用途广泛。”

“你觉得谁会拿它垫桌脚?”

“如果桌脚摇晃,任何纸都能进入竞争。”

她险些笑出声,赶紧低头,把最后一个字收好。

郑君珩看她:“又怎么了?”

“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这种时候,他已经很懂得等她自己想说。若她愿意开口,就会开口;若她不愿意,他也不会追着问到她只好编一个不太好笑的答案。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日启程带这张去。到了京里,要是有人问,这学堂究竟教什么,你就照上面的说。”

“我会说,让人把自己手上的事看清楚。”

“也要说,不替人挑路。”

“我会说。”

“还有,不能带阿乙和柑皮一起进宫。”

“这件事不必写。”郑君珩说。

“阿乙或许可以自己去。”

“柑皮呢?”

“柑皮还有其他安排。”

她把笔放下,郑君珩神情很认真地说:“若新帝问起,我就说柑皮在知香院当值。”

“它当值做什么?”

“看桌角。”

“那翠微要做什么?”

“看柑皮。”

门外的翠微恰好端着一只茶壶经过,脚步停在窗下。

“王爷,柑皮若有俸禄,请记在馥兰管的帐上。”

馥兰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没有俸禄,帐上不能记。”

翠微提着茶壶,平平地往前走。

“那它若偷懒呢?”

“它是柑皮,不能偷懒。”

“这么说,倒是比院里几个学徒好管。”

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的笑声,接着有人故意咳了两下,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她望向门外,正好看见小栗抱着一卷竹简,贴着墙根往香房移动。竹简比他的胸口还宽,他走一步,竹简就往下滑一寸。旁边的阿乙伸手托住,两人都不肯出声,仿佛只要不说话,这就不算偷听。

“你们在做什么?”她问。

小栗抱紧竹简:“送去香房。”

“香房不是那边。”

小栗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走反了。

“我知道。”他说完,低头盯着手里的竹简,像是希望竹简能立刻指路。

阿乙替他把竹简转了个方向。

“他只是想看看纸上写了什么。”阿乙说。

“你没有看?”她问。

“我看了。”阿乙回答得坦然,“我看见写了很多字。”

小栗立刻补充:“还看见一个字写得特别大。”

“哪个字?”

“自。”

“那是因为那句话很重要。”她说。

阿乙看着那张纸,认真地想了一下:“那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先找自己?”

“不用先找。”她说,“有些人本来就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不知道眼前有几条路。”

阿乙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小栗却还在看那卷竹简。

“你抱着竹简站在这里,是要送去哪?”

“香房。”

“香房在那边。”

她指了指另一侧。

小栗低头看看竹简,又看看墙,终于承认:“我抱着它走了两遍,还是没走对。”

“竹简没有指路的本事。”阿乙说。

“我原以为它很有学问。”

“有学问也不会知道香房在哪里。”

“那不一定。”小栗说,“若它上头写了香房在哪里呢?”

翠微从走廊那头折回来,把茶壶放到桌上,伸手接过竹简。

“上头写的是名册。”

小栗说:“我知道。”

“你方才不知道。”

“方才我正在想。”

“现在想完了?”

“没有,还差一点。”

翠微面无表情地将竹简放到桌边,正好压住那张说明纸一角。

“这样总算有一件东西,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她忍不住笑了。

阿乙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一声。小栗仍努力替自己找台阶:“竹简只是走错一次。”

“你抱着它走了两遍。”翠微说。

“那是竹简走错了两次。”

翠微没有反驳,只倒了一盏茶,往他手边推了一点。

“喝茶。你需要一点时间,让竹简重新认路。”

* * *

夜色落下来时,知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那张说明纸已经抄了两份。一份由郑君珩明日启程带去,抵京后呈上;一份留在讲堂里。念儿另取一块待刻招牌,擦得干干净净,说等新帝有了回音,再决定要不要把“看懂自己”几个字刻上去。

她没有催念儿刻。

一块木牌可以等,刻上去的字却不是擦一擦就能换掉。念儿自己也明白这件事,于是只把这块待刻木牌暂挂在门边空处,还在下面系了一条细绳,免得风一吹便碰到门框。

翠微看着那条绳子,问:“掌院,若木牌又撞门,算它自己敲门吗?”

念儿想了一下:“算。”

翠微点头:“那我明日提醒它先问门里的人愿不愿意开。”

念儿脸上的神情没有变,耳朵却有些红。

“翠微姐姐,你也不用每句话都接得那么快。”

“是,掌院。我明日再慢一点。”

小馥说:“主人,翠微答应明日慢一点。本宝估计,她会在心里把回话先走一遍。”

她在心里回道:“你不要替她预备答案。”

“本宝只是推算。”

“你推算得太勤快了。”

“这是本宝的长处。”

她看着院里的人散去,心里那一点紧绷也跟着松了些。

没有人知道明日会怎么样。郑君珩抵京后呈上的纸,或许会被新帝看完,也或许会被放在案上等一阵。各州能不能开学堂,更不是他们两个人坐在桌前写几句话,就能立刻定下来的事。

但那张纸已经写好了。

它写着一扇门可以开,也写着人可以离开。

阿乙送回借看的船牌后,她把二十一张图牌核齐,与透明套里的白牌收回原装牌盒,再带回屋里。历册合上,放到书架一角。桌面留下的那一小片空白,刚好可以放一盏灯。

郑君珩站在门边,看她将牌盒搁好。

“明日我启程入京,路上与请见都得花些时日。有了消息,我便遣人带信回来。”

“我会等。”

“若你有别的事,也照常做。”

“我知道。”

他没有再劝她安心,也没有说一定会有好消息。他只是把灯芯挑了挑,让火光不至于被晚风压得太低。

她看了一眼窗纸外的月亮。

今晚是月圆。

月色照在院里的瓦面上,没有白日那样亮,却把每一条屋脊都描得清清楚楚。院中的花木落下细碎的影子,风过时,影子便在地上慢慢移动。

她忽然想起礁石旁的门。

三次月圆前后,她都曾隔着几步看那道淡淡的光框。念儿、郑君珩与学徒也看过;它没有门板,没有门环,他们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走进去。离开时,门还留在礁石上。

她原以为,若要再看,也得回到那片礁石旁。

这一夜,她却没有急着睡。

郑君珩陪她坐在灯下,读了一会儿新帝近来交付的公文。他把纸看完,放到一旁。她正另纸记着学堂备注,他问启程时要不要替说明再附上几张示意牌。

她说不用。若有人来,先听那人要谈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拿牌卡出来。

“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到。”他说。

“我以前做事常常先准备一大堆,结果对方根本用不上。”

“现在呢?”

“现在我会先看看桌子够不够大。”

郑君珩看了看桌面。

“桌子够大。”

“那就好。至少不会让来的人第一眼就觉得自己没有地方坐。”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她先感到喉咙微微一紧,像是夜里走到一间久未打开的屋子,闻见里头有人刚刚烧过热水。那感觉沿着胸口慢慢散开,不烫,却让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接着才有一股陌生的气息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清晨坐在桌旁,手掌捧着一只热杯,杯口升起一缕白气,外头的天还没有亮透。

那是一点咖啡的气味。

她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没有咖啡杯,也没有新煮的东西,连香炉都没有点。灯火安安静静,茶盏里的水早已凉了。

小馥没有立刻出声。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深处。

最初,她以为自己只是看见墙上的影子变了。月光落在窗纸上,窗櫺的格子映到墙面,几道直线交错,像一扇门上有了框。

她眨了一下眼。

那扇门还在。

这一回不只光框,连门板的轮廓都浮了出来。四边都有了分明的线,门面上甚至看得见深浅不一的木纹。门把仍然是一团模糊的暗色,像有人用指尖在一幅画上抹过,故意不肯让它完整。

它不在墙上,也不完全像是立在屋中。

月光照着它,却没有照亮门后。

她把笔搁下,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轻轻刮了一声。

郑君珩立刻抬头:“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她怕一开口,那扇门就会消失。

小馥终于说:“主人,本宝听见了您的呼吸变快。”

“你听见别的了吗?”

“本宝听见您刚才放下笔的声音,听见椅脚刮过地面,也听见殿下问您怎么了。没有其他声音。”

“你看得见我面前的东西吗?”

“本宝看不见。”小馥说,“您可以告诉本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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