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镇以西二十里之外,冷月高悬,荒草绵延。
苍凉夜风掠过荒原,接天连地的野草便如大海深处的险浪,推波助澜地涌向天边。
在这一片茫茫草动中,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阵鹧鸪啼鸣。那声音不急不缓,清亮有律,似在试探这寂寥夜色底下的秘密。
不多时,荒原某个角落野草分动,从一人高的草丛中钻出一名神色警疑的短褐男人。
鹧鸪啼鸣再次响起,那人忽地脸上大喜,动作加快,却仍轻手轻脚,朝着发声的方向拨草而去。
鸣声已止,但不妨碍他借着月光,很快在一处岩石后发现一个脸色惨白、身前血染的男子。
“将军!”短褐男人扑跪到他身边,情绪再也不受控,却又不敢放声,只能哽咽道,“将军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如此一副惨状,将军你醒一醒啊,将军……”
倚在岩下的男人眼皮微动,在这一声声比敌人还要催命的急唤中冷冷开口:“别喊了,我还没死。”
他微微睁眼,瞟一眼面前戛然收声的短褐男人,嘴角无力一笑:“魏福,跟西北汉子混了几个月,怎么还哭唧唧的,跟个姑娘似的。”
魏福正是黎怀予的亲兵心腹。
三月前,京中局势不明,为保一条后路,他便派魏福秘密前往西陈,去找兵备经略使,也就是他的舅舅陈域借兵。
然而上京事发突然,来不及等待支援,被温幕提反逼到绝路的黎怀予只能带着部下撤退,在南下途中匆匆发信往西陈,通知魏福带人在西陈和东庆的交界处接应。
一别数月,再见却俨然穷途末路的情形。魏福强忍着酸楚,抹一把鼻涕眼泪,笑道:“将军还能骂我,看来是没什么大碍。将军,我来背你走,弟兄们都谨遵将军的吩咐,在附近岩洞里等着呢。”
说罢,魏福转身将黎怀予背至身上,钻入草丛,转眼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不久后,一处被灌木掩映的岩洞中燃起了篝火。篝火跃动,映亮了藏在此处十几个行商打扮之人的面孔,他们正是此前住在平山镇客栈的“商队”。
“商队”之人皆是陈域收到外甥来信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由魏福带队驻在平山镇,任务便是拼着生命代价也要确保黎怀予顺利进入西陈。
山洞内另还有十人,算作接应黎怀予的第二梯队。再往西去的路上,也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队接应保护的高手,可见陈域誓要保住外甥这条性命的决心。
可黎怀予却不愿再叫人为他送死。
却说黎怀予离开上京后,南下途中屡遭温幕提设下的埋伏追杀,他带领余部突围时身负重伤,等一众人赶到淐江以北,他的伤势已是急转直下。
然而更糟糕的是,众人发现淐江蛇信子码头有庆兵把守,正拿着他的画像四处搜查。显然是那温狗跟庆王赵十安提前串通好了,在这儿守株待兔。
如此前有狼后有虎,自己又身受重伤,黎怀予突然生出穷途末路的悲凉,看一圈亦是伤痕累累的部下,毅然发话让他们各自散去,此后隐姓埋名,不能再因为他而白白送死。
只是那些部下皆是自他入伍便追随左右过命的兄弟,曾一起在北地吃过苦,在上京共历过生死,岂肯在主将命悬一线时抛下不管。
当天夜里,黎怀予的副将大胆做主,在水中下足了麻药将其迷晕,自己则穿上主将铠甲,趁着夜色带领余人声势浩大地夺船渡江,举旗奏号,喊话叫嚣要攻打楦城。
与此同时,两名亲兵扮成渔民将已昏迷的主将藏在渔船上,趁庆军集中精力对付攻城的“黎怀予”,偷偷过江,绕过楦城,一路快马加鞭来到平山镇。
待黎怀予在平山镇的客栈醒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随他逃至江畔的队伍不过剩几百人,为掩护他过江逃生转去攻打楦城,无异于以卵击石,想都不用想,后果定是非死即俘的惨烈。
而他们如此漠视自己的性命,只是为了让他有一线生机。
不等黎怀予怆然的情绪弥散,又听探子来报,楦城军识破了他们暗度陈仓之计,正带人往平山镇这边追来,看样子天亮前就要抵达。
情况紧急,负责接应他的西陈死士当即就要带他走。
可他却拒绝了。庆军赶到前他们一伙人突然消失,如此异常定会引起对方怀疑。他的伤势不便疾行,万一庆军循迹追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为他送死。
他本已万念俱灰,死生毫不在意,可一想到为他一人而甘愿送死的那些部下,突然间又有了生的贪念。他的性命原本不足挂齿,此后却必须好好活着,为那些因他而死的弟兄们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于是他强撑着给魏福下了军令,要求他与“商队”即刻沿贯通城内城外的一条河流出城,沿途留下一些线索,好误导楦城军的追查方向,让他们误以为人已被“商队”接应走了。
至于他自己,则反其道而行之,留在平山镇,寻个隐蔽之地养伤,等风头过了再出城不迟。
随后事情确如他的计划进行,只是好不容易躲到楦城军撤离,却没想到又等来了英武军。
未免后患,他当机立断,趁四下混乱不堪出城,带伤徒步几十里地,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他与魏福事先约定好的地方。
可他这一路终究是强撑着,伤口重新撕裂,失血过多。被魏福背回岩洞后,他便再次昏迷过去。
魏福看着躺在枯草堆上不省人事的主子,以及他浑身染血都不知有多少伤的身体,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将军,你又骗我,还说伤不重,流这么多血,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这可怎么办啊.……”
魏福的絮叨越冒越多,哭腔回荡在本就不算大的岩洞中,更有扩音效果。
躺在草上的男人英眉拧起,叹了口气,眼皮都懒得掀开:“我的伤死不了,但能被你吵死。我几夜未睡,困得很,能不能让我睡半个时辰。”
“哦,属下遵命。”魏福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擦了眼泪坐在旁边守着,但还是忍不住去看黎怀予身上的伤。
看着看着,他突然生出一个疑问——将军给自己绑伤口怎么还打了个蝴蝶结?
……
这天晚上,言笑渔做了一个无比奇怪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万龙寨,被困在厨房小院里,面前守着一大盆死翘翘的鸡。奇怪的是,曹立也在,手中还攥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正教她如何杀鸡。
“瞧好了,我只演示一遍。”话落,曹立抓起一只在院子里满地溜达的鸡,一刀没入鸡脖子,那一对扑腾着的翅膀当场就蔫了下去。“一定要很准快,这里头最重要的,就是‘狠’。”
言笑渔莫名其妙问了句:“那杀人呢,也是这样吗?”
曹立咧嘴一笑:“当然。”
二人说着,刚好瞧见时昀从院门口步入。曹立留下句“我给姑娘示范”,起步便蹿至时昀跟前,高举匕首狠狠刺下。
“别——!”
言笑渔猛地坐起身,惊惧的喊叫似乎还有余声在耳边,但四周的漆黑安静以及车帘外摇曳的昏黄灯光让她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一个诡异的噩梦。
梦中荒唐的剧情渐渐消隐褪去,她缓了缓心神,扭身从车窗看向外面。
外头篝火未灭,不远处,青年正倚坐在一株树下闭目休憩,帐篷里传出曹立不算小的鼾声。
火光堪堪映出他的侧颜,就算是睡着了,眉目间的竹姿霜意不减半分。
言笑渔呆呆看了半晌,居然心安了不少。她知道自己那个荒唐的梦是因为什么,想到此前在平山镇巷口时昀对她说的那些话,惶惑的情绪便渐渐一丝一缕地被抚平下去。
她回头又端详了会儿时漪漪与阿妙沉静安宁的睡容,更是心下大定,便准备躺回去继续睡觉。
可她这觉非但没能续回去,反而生出了些许尿意。
这荒郊野外的深夜,实在不是解手的好时机,言笑渔很想把那感觉给憋回去,谁知越憋越强烈。
犹豫片刻后,她最终还是起身,取下一盏挂在车前的风灯,轻手轻脚下了车,朝不远处一块岩石后走去。
暗夜中的山林黢黑深邃,像那种被巫蛊下咒的黑森林,好似随时能蹿出什么食人摄魂的怪物。
言笑渔惴惴不安地解决了生理问题,忙不迭起身系好裤带。
刚弯下腰准备拎起搁在地上的风灯,却在那团萤光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