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宫灯火已灭,像一坨打着瞌睡的庞然大物匍匐在天梯般的汉白玉石阶台上。
因为襄阳侯郇翾在此,乔晏才有机会日夜守在殿门附近。枯等英国公辛喾带来化隆如旧的消息整整三个日夜,乔晏未曾阖眼,刚刚打了一个盹,就被天阶下嘈杂的脚步惊动。
着甲按剑而来的正是魏俊秋。
但并不仅仅是魏俊秋。
乔晏几乎是在和魏俊秋对视的同一个瞬间,意识到十几个锦麟卫抬着的一具具尸体究竟是什么人。
魏俊秋一把推开冲上来的乔晏,“嘭”的一声跪在冰冷的石台上朝漆黑的殿门内大喊:“臣魏俊秋求见陛下!”
坐在殿门后守夜的小内监即刻传声:“锦麟卫指挥使魏俊秋求见!”
“魏俊秋有军国大事求见!”
“魏俊秋求见!”
乔晏只能任凭这样的喊叫在寂静的桂宫里回荡。然后一刹那,殿内的灯次第点亮,沉重的殿门只被小内监推开一条缝,讨好的嘴脸就已经关不住,“指挥使有请。”
乔晏眼见魏俊秋步入正殿,即刻喊来亲卫:“去请襄阳侯,要快!”
一十五具阴阳卫的尸体就搁置在平台上,冷风一过,腥气四散。
郇翾赶来时,差点没被吓得晕厥过去,再听殿内如同塌天的摔打声,顿时清醒。
化隆出事了。
辛喾出事了!
来不及通传,郇翾便冲了进去,乔晏顺势也追了过去。
正殿桌案上已无一物完整。
“乔晏?你来得正好,即刻去皇城兵马司调兵……”
“陛下,不可!”
永济帝一脚踹翻了紫檀花樽,“不可?你告诉朕如何不可?他居然敢杀了辛喾!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君父!他就是要谋反!”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陛下!”
“误会?”永济帝指着洞开的殿门外,蒙着白布也被夜风冷雪吹得轮廓历历分明的一具具阴阳卫的尸体,“这是什么误会?乔晏,你派去护送辛喾的有多少人?是不是全躺在殿外!”
“还有!”他伸手要捡散落在碎瓶烂碗里的那张血纸,魏俊秋赶忙捡起双手捧着送了上去。
永济帝冷笑:“这是辛喾的手书,错不了!你自己读读上面写的什么!”
郇翾只扫过一眼,便骤感绝望如同门外席卷而来的深冬寒意,将殿内所有人裹挟。
太子欲反。
“太子欲反!这是辛喾的心腹忠仆拼死藏下的绝笔!若不是搜得仔细,这十几条人命是不是就要算到锦麟卫头上?!是不是在朕反应过来后,太子已经发兵包围了五柞宫!”
郇翾只响亮地跪倒于地,“陛下!太子……”
乔晏抢白:“英国公尸身何在?”
魏俊秋摇头:“锦麟卫只找到了这些尸体,想来是英国公在化隆城有难,故而派心腹前往五柞宫传信,不欲陛下被逆贼蒙骗。”
郇翾以头抢地,“不见辛自宽,如何证明手书并非他人伪造!”
“英国公理应在今夜抵达五柞宫,队伍里没有他,这就说明了问题。”
郇翾冲魏俊秋暴呵:“魏指挥使不要妄言臆测!”
“陛下!太子性情如何陛下您最清楚不过,他如何会有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永济帝冷森森地笑了:“他的心思,朕怎么知道?”
郇翾背脊一凉,“陛下……”
“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朕,急着和百官宗亲互通有无,太子的心思,朕这个早被架空了的皇帝怎么知道!”
眼见郇翾触了逆鳞,乔晏“扑通”跪下恳求:“臣请验看每一具尸身。”
“去!好好看看,看看太子犯下的罪孽!”
乔晏起身。
郇翾知道自己说错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且他本就是代表太子来的,在这个地方,他不替太子辩白陈情,难道任凭杀人凶手继续污蔑吗?
“陛下……”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永济帝就警告道:“郇翾,看在阿姐的面子朕不杀你,你别逼朕。”
郇翾浑身一震。
膝盖是疼的,额头是疼的,他的心更是撕裂般的疼。
他眼中激出泪来,“可是原本东宫的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啊!”
“你别提她!”
“是陛下您说起了长公主!”
“你给朕闭嘴!”
郇翾扣倒在地,眼泪划过额头,积蓄在他压在地上的指背,又沿着指缝,渗入掌心。
掌心一片温濡。
永济帝喘着粗气,最后指着郇翾警告:“襄阳侯府破落门户,你哥哥郇海山又识人不明,让我阿姐枉担了那么多年的折磨,如果没有她,没有朕,早就流放灭门的靖安侯府就是你们的下场!但你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朕不想杀你,你别不识好歹。”
“陛下……”
“你找死吗?你可以不怕死,那你的儿子孙子呢!你的长子郇渰,最像你哥哥郇海山了,郇侯世子、刑部郎中,他还娶了晋国、当了朕的女婿。我阿姐和郇海山没有孩子,她生前还因此遭受各种非议!看着郇渊那孩子逐渐长大,朕倍感欣慰,总想着如果当年也能像现在……”
永济帝眼眶湿润,“阿姐就舍不得死了吧?她一定会坚守承诺,坚守那年在敦慈皇后灵前的承诺,绝对不会抛弃我……”
郇翾忍痛道:“殿下为了陛下的前途经久操劳……”
“是因为郇海山!你哥哥郇寰!是因为他!所以她才会死!”
郇翾咬牙,不敢让人听见他喉咙口汹涌的哽咽。
近来总觉得逝者有灵,永济帝也不敢多诉对郇寰的不满,转头看见了魏俊秋,“魏俊秋,你也是我阿姐提拔上来的对吧?”
闻言,魏俊秋低头道:“是。那年初见辅国长公主,微臣只是一名看守薜荔殿的朱雀卫,幸得长公主赏识,这才能有机会报效大楚。长公主,乃至兖国公主驸马郇侯,都是微臣的恩人。”
永济帝捂着半边被冷风吹得涩涩疼的脸,“知遇之恩!再造之恩!”
魏俊秋高声复述:“长公主对微臣是知遇之恩!再造之恩!”
永济帝另一半苍老的脸上划下一行泪,他捶着龙椅,“结草衔环尚且难报此恩,他怎么可能背叛阿姐?怎么可能背叛朕?他怎么可能去栽!赃!太!子!”
“可太子已经是太子……太子为什么要造反!”
永济帝大笑不止,似震得瓦上积雪都扑簌簌落下。
“是啊,他都是太子了!朕死了皇位就是他的!”
他朝着泪流满面抬头哭求的郇翾咆哮:“但他等不及!但他恨啊!恨朕这个父亲没有对他的母后从一而终!恨朕又那样宠爱陈王让他觉得危机四伏!恨朕苛责他的幼弟、利用他妹妹的婚姻!更恨朕杀了元良全家!”
他踢翻身边已经倒塌的紫檀花樽,木架子极其结实,就这么从台阶上滚落,摔在郇翾手边,飞起的一块用作装饰的紫玉正好滚到魏俊秋面前。
“叮铃铃——”
紫玉不再翻滚,终于安静下来。
可永济帝觉得吵,像是千百万人在他耳边闹,闹得他心焦神躁,他朝门外暴吼:“乔晏你看好了没!”
乔晏应声退了回来,携风带雪在郇翾身旁跪下,“回陛下,目前所见,的确……的确像是……”
魏俊秋阖眼,永济帝又吼道:“那就立刻去皇城兵马司调兵!给朕围住化隆城、围住东宫!若遇叛军反抗——”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郇翾脸上,哭得极其窝囊的郇翾脸上。
毕竟是亲兄弟,他长得和郇寰也有六七分像;毕竟是亲兄弟,他们的窝囊也有六七分像。
永济帝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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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冲上文正殿时就看见辛喾的尸体躺在地上,边上跪着卸了甲的张永一。
他背上全是乌血。
沈磐看不见他的脸,只在弹指间辨清楚这血不是他的,才迅速移开视线,走向太子。
若薛正衢死后的太子是歇斯底里的,那现在的他就是行尸走肉。
他只是凝望着辛喾的脸,隔着白布望着他的脸,不知想了什么,想了这么久。
沈磐走到他身边,他这才仰起头,疲惫的眼睛似在说:哦,磐磐来了。
沈磐握住他颤抖的手,就像那天他攥上自己手臂那样。
太子深吸一口气就松手起身朝长案后的冉琢明道:“冉先生,拟旨吧。”
得令,冉琢明也不问拟什么旨,就提笔蘸墨,坐得离他最近的大理寺卿陶识礼替他铺纸。
冉琢明摇头的同时太子就说出了“不对”二字。
陶识礼回头去看亲手扶起张永一的太子,来不及问,就听冉琢明提醒:“就用蜡笺纸。”
陶识礼倏尔转头,“那是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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