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后衙蓦然被一群人围住,窦宅的家丁顿时抄家伙挡到主人身前,朝这些蒙面之客暴吼:“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京兆府,你们胆敢作乱!”
“窦府尹。”
窦凯旋拨开家奴,就见一高大魁梧的蒙面客身后走出一戴着黑纱兜帽、裹得严实的女子,他插手一礼,“长平公主。”
沈磐歪过头,“府尹大人就打算把本宫晾在这冷风中吗?”
窦凯旋打量这些人,猜到他们不是长缨卫,略一思忖便侧身相让,“公主殿下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沈磐重重踩着阶前积雪,侧过脸、隔着兜帽看着窦凯旋装得顺服,然后大步跨进窦宅门槛。
一过中庭便是正堂,蒙面客占据了堂内要塞之处,更将正堂四周围得密不透风,沈磐这才解开兜帽,目光逡巡起堂内简陋的程设。
“不知公主殿下莅临所为何事?”
沈磐背对着他,淡淡道:“崔恒才、崔宏斌父子死了。”
窦凯旋安静了许久,才平淡接话:“哦,是么。”
沈磐转身,抽出袖中一张文书,“窦府尹还记得金正彪吧。”
窦凯旋望着她。
“这是他的证词。”
窦凯旋一愣,抖着手指接过那薄薄一张纸,展开一看,他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硬是反反复复读了十来遍,他还似文盲看天书一般不肯抬头。
沈磐注视他越来越红的眼睛,更加残忍地将曲江边的真相复述出来:“那天令嫒在曲江与闺中密友游玩,刚好碰见了崔宏斌,崔宏斌心中有怨,这时天气又阴,便让人把窦姑娘引到林丛小溪,想吓吓她。那条小溪边死过人,是前朝某官家小姐,活生生被挖了眼睛惨死当场,凶手至今没有找到,这案子窦府尹是知道的。但令嫒没有上钩,崔宏斌因此作罢。”
窦凯旋的呼吸越来越急。
沈磐深吸一口气:“然后不巧,和密友告别的窦姑娘遇见了金正彪等一众新侯子弟。”
她再度环顾这萧条的正堂,“窦姑娘身边的仆从不多,三两个就被金正彪支开,金正彪以崔宏斌的名义再度相邀,然后窦姑娘去了,去了那处林丛小溪。”
“够……够了。”
然后他唯一的女儿就死在了那里,衣不蔽体。
沉默了好久,沈磐才听见刹那苍老的窦凯旋悲愤问:“金正彪在哪里?”
“在曲江,林丛小溪。”
窦凯旋吐出一口血气。
沈磐接过蒙面客递来的兜帽,边戴着边往门外走,“窦府尹亲自验完‘尸’,就带着京兆府兵把平凉伯府和永昌侯府围了吧,就说有人举报他们伙同逆贼、意欲谋反,霍家给府尹大人的那些蛊虫趁机早些用掉,以免危及自身。”
“公主!”
沈磐迈过了门槛方才回头,“府尹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岳筑璜……”
隔着黑纱兜帽,沈磐依然能看清他嘴唇乌紫、面色苍白。
岳筑璜跟了他整整十年,十年间视他为上官、为师长、乃至为兄为父。他曾多次劝告岳筑璜打发了他身边那个不老实的长随楚鹏,岳筑璜却说楚鹏虽然贪财,但因家贫父母卧病情有可原,且他救过自己的命,又未行伤天害理事,只是倒卖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不能绝了他的生路。
然后黄金十两,楚鹏就绝了他的生路。
而这十两,是他给的封口费。
“是我对不起他。”
其实他早就觉得表面上的这番说辞里破绽百出,但他没有办法亲自探明,更迫于权势不能抬头。这黄金十两岂只是他给楚鹏的封口费?还是他自己的卖命钱。
沈磐不说话,只转身踩着雪点走出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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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赶到大理寺时,正遇见萧蘋连官帽都来不及戴就跑了出来,“公主怎么来了?”
萧蘋不得已停下来朝沈磐行礼。
“萧少卿要往哪里去?”
“臣刚听见京兆府飞鸽来信,说是平凉伯府和永昌侯府祸藏甲兵、意欲谋反,窦凯旋亲自带人去了——”
看来窦凯旋没有去曲江手刃金正彪。
“既然窦凯旋去了,大理寺就不必再去。”
萧蘋着急:“这不行,窦凯旋是那头的人,他必然——”
“那他为何给宫里送信?”
萧蘋一噎。
正此时,东直门甬道上走出几个人,两人一齐望去,居然是郇渰和郇昇兄弟两个。
往来人声嘈杂,累日疲乏、心力交瘁的萧蘋不再顾及宫规朝郇渰喊道:“起云兄!明蕖弟弟!”
郇渰兄弟走来,“见过长平公主。”
“明蕖弟弟怎么进宫来了?”
郇昇道:“太子殿下亲自去皇城兵马司调兵被拒,殿下就命人去开武库,但侍郎大人不在衙门里,科道议论纷纷,兵部无人敢开。所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兵马司,找齐将军问问清楚。”
“武库没开?”
三人俱看向满脸震惊的沈磐。
郇渰轻声解释:“房侍郎去了紫微宫,兵部有不少人受霍辄、嵇阚的恩典,没有房侍郎的命令,他们是不会听从东宫的。况且谁敢擅自做主打开武库,谁就要背上重责坐上东宫的船,除非……除非把他们都换了,换成东宫的人,但短时间兵部大换血,恐怕宫里言官的议论就要压不住了。”
沈磐仍然不解:“可我入宫时见兵部……”
“三公子!世子!”
推搡着来往之人,郇昇的长随跑了过来,“公子,武库开了!”
郇昇的眼光顿时明亮,“开了?”
但郇渰却一把抓住那长随严肃追问:“怎么开的!”
“是兵部一个郎中下令开的,叫……叫史可平!”
萧蘋叹道:“我认得他,人人都说他贼眉鼠眼,现在到底是谁有眼无珠?”
郇昇来不及同萧蘋一起感慨这“尧长舜短,不可貌相”,再度道:“武库早开也好,但皇城兵马司我还是要再去一趟。”
“太子持节、内阁诏令,齐天觉还敢抗旨不从……”
郇昇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直视沈磐诚恳道:“臣明白,兵马司也是虎穴狼窝,但是没有这些兵,我们就围不了五柞宫。”
只听见郇昇说的“我们”二字,沈磐心里缝缝补补的口子又渗了血。
其实只是东宫,只是太子一家,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可以、都应当作壁上观。或许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族谋一个从龙之功,但在破夜曙光迟迟未至的现在,他们只是在凭白为东宫性命驱驰。
郇渰自知拦不住弟弟,只拍拍他的肩以示勉强的赞同,他就要带着弟弟离开,却听沈磐轻轻说道:“要平安。”
郇昇微微怔住,旋即朝沈磐笑着点头。
他从小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但近来事多愁重,郇渰也少见他脸上出现这么开怀明亮的笑。
郇渰朝沈磐颔首,一并随郇昇离去。
大理寺门前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磐直接道:“我要见霍开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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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开武潦草地套着囚服,被人用力绑在了刑架上。他抬起头,自蓬乱发臭生了跳蚤的头发里看见,一身黑的沈磐从大理寺狱的黑暗里走出。
这样她的脸更白了,曾经白得像透水的玉,现在只是张纸。
纸上写满了恨恨恨。
他嗤笑起来:“你可算来见我了。”
然后他就看见沈磐黑色的斗篷一闪,露出一柄白森森的匕首。
霍开武勃然变色。
沈磐冷笑:“看来你很想我。”
霍开武磨着牙槽,“是,很想口口你。”
沈磐即刻走近一步,霍开武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匕首近在咫尺,说不怕,鬼相信。
沈磐的笑容更大了,说起来觉得毛骨悚然,她的笑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而今看来却觉得格外阴森可怖,像是那女蛊不仅吃了她的子宫,还伤了她的脑袋使之疯癫。
“你知道嵇阑说过什么吗?”
沈磐举起手中的匕首,寒光一转,她的声音就如同这点寒光刺得霍开武难以睁眼,“他说,要阉了你。”
“阉了我?”霍开武猛然瞪大眼睛,“怎么,我没用过的东西他还能嫌脏?”
匕首贴脸,霍开武即刻不说话了。
沈磐歪头,“怎么不说了?”
“你要我说什么?”
微一用力,霍开武脸上就皮开肉绽,他疼得咬紧牙关,愣是没发出一点软弱的呻吟。
“就说你给本宫下的蛊吧。”
霍开武猛喘几次平复下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忘了疼,他谑笑道:“有什么好说?公主不都自己体味到了吗?怎么,滋味不够好吗?那就不是蛊的问题,是人,人不中用……”
匕首又甩上他的脸,“怎么解?”
霍开武狂笑起来,“啊哈哈哈,这种人间极乐,别人求之不得……”
“废话一句,挖一只眼睛。”
见她不似唬人,霍开武沉下已经被划破相的脸,“无解。”
沈磐敛眉。
“毕竟公主不是说了吗?给你下这种蛊,就是要你的名还要你的命,怎么可能有解?”
沈磐抬眉。
“其实不行房就好了,顶多不能生育,这阴阳一合,那么完蛋!”
沈磐捏着他的下巴将他往上一掰,那吹毛可断的刃尖就刺中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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