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醒来时,天已黑下。
屋中人都在。
甚至多了个陌生面孔——穿紫袍的老头子。
她没问人是谁。
先是怪起身前人:“说好到家唤我,天都黑了,你又不听我话。”
一觉醒来,浑身有了力气。然思及白日吐血情景,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沈今越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轻搅徐吹。乍听此话,手足无措,张口欲辩。
她却又问:“这药......”
“他开的。”
他得以开腔:“何苏成,老魔医,未堕魔前,担宫中御医,医术断然比医馆外庸医好不少。”
沈今越同她介绍。
宋词心道原来如此。
接过药,她一口接一口饮下。
后又问:“吐血是为何?”
她信任地看着沈今越。
沈今越盯着老者。
老者施施然:“夫人这是郁症引起肝火侵扰胃腑,致使血随气逆,故而呕血。”
“……”
又是郁症。
宋词不动声色。
她又看着沈今越。
沈今越点头,笃定:“是这样的没错。但别怕。喝了这碗药,便会好的。”
喝了这碗药,便会好的。
这话,他说了很多遍。
今日说,明日说,日日说。
她今日喝,明日喝,日日喝。
喝到屋内血气渐重,药味渐浓;喝到味觉不见半分好转;喝到沈今越眉目间渐渐萦上一层郁,却在她面前永远装淡定。
可再怎么装,他都低估了她。
她的身体,她怎能不知?
“夫妻两不疑,夫妻为一体。我知道,我身子出了问题。至于你不告诉我。我想,是不是有不能告诉的理由。因为很严重?说出来怕我担忧?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宋词儿,你多虑了。”每每她从他口中求答案,沈今越永远以这句话搪塞。
直到后来。
她身子一日日不见好。
他这话也就变得苍白无力。
他便也不说了。
转而成了:“有我在,不会有事。”
是了,有他在,大抵不会有事。
……
槐序四月,日头一日热过一日。
他日日在她身旁,伴着她,伴着孩子。同在村里那样,操持着家中一切事务。
白日,他做饭,带孩子,洗衣。
晚间,就给三个半月大的女儿,讲故事、念诗词。
孩子尚幼,根本听不懂书中道理,偶尔的回应也只是碰巧的叮咛。沈今越知道,却依旧坚持。
并还喜欢把女儿放在两人之间,与其玩耍、互动。
而这时,宋词就会背过身,不去看他。却会有一搭没一搭回答他的话。
但她的回应是冷的,留给他的背影同样是冷的。沈今越恻然于心,偏偏无计可施。
他常于深夜叹息。在她睡着时,悄悄挪位,抱住自己。直到天亮,又松开。
他所做一切。宋词心里清楚,但装作不知。
因为她生气,心有闷气。
直到一次夜间醒来。
他不在身边。
囡囡也不在。
而床榻两枕之间,湿了一小半,闻之有奶味。
孩子吐奶了。
她失了睡意,起床到西厢房门口。
里头传来女儿哭声,短促委屈。
随之而来,是一声声“不哭了,不哭了”的温声抚慰。
慢慢的。
哭声小了。
慢慢的。
哭声没了。
透过狭小门缝。
只见。她的夫君抱着他们的女儿,半靠床头,抚拍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
只听。寂静夜里,她的夫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向他唯一倾诉对象、睡着的女儿,袒露无措:“囡囡,你娘亲不理爹爹了,怎么办?”
此话听之,心下酸楚。
世上谁害她,沈今越都不会害她。
她为什么要同他生闷气。
他很难受。
同样,她也难过。
她不禁反思,这种生气,有何意义?
反思的结果,遵心而为。
推开门,她接过孩子。
强硬、不容沈今越有半分反抗地让他躺下,为他掖好被子。
“后半夜,我来守,你休息会。”
世上谁害她,沈今越都不会害她。
冷暴力一个爱自己的人。
日日煎熬。
于今夜,她不愿了。
-
四月末,蝉初起。
一个好消息。
被沈今越关在后院的老魔医,开出一方好药。她吃下,再无呕血之症。
屋内药味愈浓,血味渐淡。
“我且说吧,不会有事。”这至少是个好开端,缠在沈今越头顶的阴霾,终于散了好些。
于是。
他提出:“宅子待得太久,要不出去走走?”
身体不对时,她就不愿出门。但家中,不缺有人拜访。卜荀常带小昂过来看望。甚至连桑芙姑娘,也找上了门。
“你许久未来镇魔司,我有些担心,便私下查了你住宅。你不要生气。我请你吃这个。”桑芙姑娘带了六个苹果来。她说要平平安安。
又怕她家中无聊,桑芙姑娘还给她带了许多话本子解闷。
怕不合心意,还问她,喜欢么?
喜欢。很喜欢。
“哈哈,喜欢就好,那你下次出门,要第一时间想到我。我带你再去搓顿饭!如何?”
当然,她说好。
于是,她们择了时间。于今日,赴了邀约。
回到家中。
当意犹未尽今日之兴时,沈今越缓步而来。
“夫人,同你说件事。北派那边,我得去看看。近段时间,恐是不能陪着你了。”
沈今越统了北派。注定,他的时间,有一部分,是要留在魔教。
这没什么好阻止,他两月前统北派缘故,事出自己。
她说好,注意安全。
于是接下去十几日,沈今越早出晚归。
她白日难见到他人。
但生活处处是他的影。
早时醒来,桌上会有他备好的羊奶、吃食、还有一碗热乎乎的药汤。
中午,会有小厮送来仙乐楼吃食。
而他大抵夜半才归。
那时,她哄囡囡都睡着了。时辰实在太晚。
却又不免想到。
一日十二个时辰,沈今越在家只待三个时辰,天不亮还要早起做饭,煮药。来来回回一趟,很累的。
“实在太忙,住那儿几日也没关系,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那个破地方怎比得上家里舒服?”
沈今越不肯。
她劝不过:“那回家就多睡会,早饭和囡囡吃食,我自己来。”
他说好。
但一个亲力亲为惯了的人,凡事必自为之。
沈今越几番说好,几番不听。简直令人没招。
宋词且随了他去,但也真怕人会累坏身子。便开始每日夜,待女儿睡着,备些糕点,等他。
沈今越夜半归家,也变了。
他开始每次回家,都带回一捧花,送她。
惹得他身上一股花香,浓烈得可怕。
如今,家里已有八捧。
而今夜......
过了夜的糕点,不新鲜。
如现在,一碰就生出碎末。
天露微光之际。
沈今越还未归家。连带着第二夜也没见着人影。
“夫人,要不要我回魔教看看主人怎么了?”
身边幸好有止戈在。
她想说,那快去看看罢。
恰时,沈今越就回来了。
他衣沾朝露,道是,北派一群破老头,没茬找茬儿,搞了好一堆破事在他身上。故而时间耽误了些。
听不进他话,不管三七二十一。
她带人进屋,褪他衣裳,将人翻来看去。
腰腹、背部,除了难消的旧疤。他身上没添新伤。
宋词这才松口气。
“夫人这是怕我被人欺负了去?”
沈今越上身衣衫半褪,外袍松松垮垮垂挂腰间。此时此刻可谓衣衫极不整。
宋词道:“你一个人,他们一群人,你吃亏。”
“不会。我们不管人数,只比谁的拳头硬。”随便蹂躏一番衣裳,沈今越直接床上一躺。
然后大剌剌敞开一臂:“一群老叨叨,又不安分,又爱搞事,好累好累,夫人儿,你快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他拍了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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