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去了三宗?”何苏成近日已摸透面前男子行踪。
他妻子自午时入眠,直睡到酉时方醒。
空出的中间三时辰,沈今越不得闲。已连上三宗五日。目的简单,就问丹宗,给的那解药到底有无问题。
不怪有此疑问。
——女子中毒,吃了丹宗给的解药,理应无碍。
——女子心有郁症,他变换药方,治她郁病,治她呕血,药材药性平和,不会有害身体。
既如此,那为何,女子日日嗜睡?甚至随着时间一长,清醒的时间变得愈发的短?
这一看就不对劲。
于是,他同沈今越无意提了一嘴:“丹宗给的解药,当真有效?”
男子听完没说什么,但次日妻子一睡。他在宅子周围布置一番,桑戎隐在暗处后。沈今越带着一根破烟杆,消失无踪。
再回来时,便停止给女子吃丹宗解药。
何苏成暗想,丹宗给的解药莫不是真有问题?豁!果然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他暗中观察。
只见一停药,沈今越上一刻好好,下一刻突然咬紧牙关,双眸猩红。不过半炷香,他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浑身湿透,艰辛地吩咐他立马将解药,给他妻子吃下。
何苏成瞠目结舌。被桑戎以剑抵背,不敢反抗地照做。
在他眼里,女子一吃下解药,沈今越人不再发抖。身体明明转好,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第三日抄着烟杆子,又上了三宗。
后两次回来,男子在后院沉默良久,才调转心情,做饭唤妻子起床。
直到第五日。
便是今日。
沈今越回来,十指殷红:“他们说,药毒相搏,她出现的症状,是服下解药出现的后遗症。”
“后遗症...”
男子问他:“你觉得他们说的对么?”
“这...”若沈今越不阴恻恻盯着自己,眸里不要藏着嗜人杀意。何苏成只想说,我哪清楚?
但可恶可恶。凭借老年人保命要紧的第六感,只得说:“许是有这个可能。”
岂料:“后遗症!”
他声拔高:“没有味觉!吐血!嗜睡!是后遗症!”
何苏成:“这...可是已经没有别的说法了,除非丹宗在骗你。”
"......"
男子沉默住。
许久许久才接过桑戎递来的手帕,擦拭血迹。
“他们给的解药,其中成分,你可有进展?”殷红的十指,不过一会儿,骨清肤白。沈今越冷静了一会儿,收起暴躁。又换了个问题向他发难。
“丹宗狡猾,解药无色无味。一一比对草药,我如今只能全靠碰巧的瞎猜乱蒙,模模糊糊确定两味。”
说到此,何苏成实在痛恨眼前人:“你让我制出一模一样的解药,我说真的,根本不可能。除非你告诉我,她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否则你简直就是在为难人。”
三宗将毒抹在剑上,一剑刺向妻子胸膛,一剑刺向妻子腹部。此味新毒是何?他们不说,咬死不说。沈今越也无从得知。
这群卑劣宵小。将血帕丢给桑戎,沈今越对何苏成说:“为难?抓你来此,我不成得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一个阶下囚,不努力创造有利于我的价值,再说这种话,纯自寻死路懂么?”
说罢,他抬手拂过衣裳,拂去尘屑,拂平褶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顶着莹润如雪的满头银发,离开后院。
酉时将至。
宋词儿快醒了。沈今越加快脚步,心里些许不安。他临前走得急,将囡囡置在床榻,未放进摇篮。宋词睡着,无意识翻身,会不会将孩子压着?
“……”
夫人睡觉很板正的。沈今越倒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心里稍稍松口气。正屋里,却传来孩子哭声。
每间屋隔音效果算得上可以,离屋还有二三十步距离,都能听见。这是哭得有多大声。
沈今越小跑推门。妻子靠在床头。孩子四肢软软趴在她胸前,身子哭得一抽一抽。宋词儿一下又一下抚拍,低声轻哄。哄着哄着,声音变了味道。
妻子稍稍偏头,却不看他:“我在猜,她是不是想爹爹了,你过来抱抱。”
相比于孩子。他想知道,她怎么了?两行清泪,直直流下。不知哭了多久,苍白脸上留下清晰泪痕。
人影器物,于眼中只余淡淡轮廓。沈今越凑得够近,宋词看清了他眼里焦灼。但不够,她也凑,离他更近。近到两人额头相抵。她的泪水一滴滴砸在被挤在两人之间,囡囡的脸上。
沈今越心跳如擂。妻子看着他,那是一双无神的眸子。他从她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觉她眼里,装了天大的哀伤。所以她哭,眼泪一刻不止。好似只要泪水哭尽,所有不好之物,皆能统统流走。
这双眸,沈今越不惧。
他惧的是眸中情绪。
宋词直直盯着他,带着审视。审视是严肃的,可偏偏妻子的审视被泪水裹挟。
他要避。
他想避。
他怎么避?
他丢盔卸甲,举手投降:“宋词,有什么事,你说,我听着。”
“沈今越。我身体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是因为中毒的原因,对么。”
宋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沈今越再听不懂,想要继续糊弄,那她无话可说。因为他能骗她,她的眼睛不会骗她。
十四岁,逃离丹宗那一两年里,路上什么苦她都能吃。独独上天不垂怜,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模糊。直到最后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黑,迷茫的黑。世界消失在她眼里,世界抛弃了她。她存于世界,也开始变得可有可无。
若非眼睛看不见。
她后来不会被师姐抓。
也若非眼睛看不见。
她也不会在今日想起,当年师姐咬牙切齿,随意呢喃,她从未放进心里的话:“拖着满身是毒的身体,你以为你能跑多远?你以为你又能活多久?”
十六岁离开丹宗,被丢入魔教,到如今二十三岁家庭美满。
七年。百毒蛰伏身体,日夜不息,蚕食生命,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七年?
泪水,灼热滚烫。沈今越不知宋词何时知道自己中毒一事。当下一愣,刮向门口跟来的何苏成:“你说的!”
“你勿要血口喷人,她中毒一事,我从未提起。反倒是你瞒瞒瞒,瞒到最后,还不是叫人猜到了!这叫什么?这叫世事难料!”
何苏成丢下此话,远离是非之地,撒腿离开。沈今越捧着妻子的脸,亲去她眼边漫开的泪,一遍复一遍:“不怕,不哭,不过区区小毒,能解的。宋词,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解不了,人不在了。”宋词双目失神,被这个真相刺激地为自己筑起的保护层,轰然坍塌。她眼上,覆上一层阴翳。眼里装不进他,只有崩溃。沈今越心如刀绞。
“解得了,谁说解不了了。”
“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可以解。丹宗他们会给解药!”
可是师姐死了,她身负百毒,唯一知道解毒的师姐死了。怎么死的?宋词陡然惊悚。几乎感受沈今越一遍遍轻吻自己额角,一遍遍承诺能解,能解,一定能解时。什么叫做心如死灰,什么叫做因果轮回终有报......她体会到了,她知道了,她错了。
但她认么?
她认么?
“我好好吃药,我都听你的。你说能解,就能解。”
“沈今越,我都听你的。”
那以后,沈今越发现,宋词儿变得不一样了。只要白日醒着,她都女儿不离手,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一至晚间,便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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