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顿节前夜,哲蚌寺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光辉中。
万盏酥油灯从措钦大殿一直延伸到僧舍区的每一个角落,灯焰在夜风中摇曳,将整座寺庙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的奶香和藏香的烟气,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法号声从傍晚开始便未曾停歇,低沉悠长的音波在山谷中回荡,仿佛大地深处的心跳。
洛桑站在后山岩洞的洞口,俯瞰着山下的寺庙。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白色僧舍,落在措钦大殿的金顶上。鎏金铜瓦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相辉映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四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大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喇嘛正在做最后的诵经排练,绛红色的袈裟在灯火中如一片流动的血海。
今夜是雪顿节前夜,按惯例全寺僧侣应在措钦大殿共修诵经,直至黎明时分展佛大典开始。然而此刻,真正在诵经的只有那些与各方势力无关的普通喇嘛。三大家族的“家养喇嘛”们各自守在据点中,擦拭武器,检查机关,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洛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在看什么?”
拉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桑没有回头:“在看明天的战场。”
拉姆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藏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串骨质念珠。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系着银铃和红珊瑚珠,夜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她的背上背着那张巨大的牛角弓,箭壶中插着满满的箭矢,箭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明天,密道开启,七关洞开。”拉姆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第巴的七影分身会守在密道深处,三大家族的精锐会冲入密道争夺预言卷,仁钦的绿营兵会在外围伺机而动,我叔父的蒙古骑兵也会掺和进来。”
“九死一生。”洛桑说。
“九死一生。”拉姆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他,“怕吗?”
洛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怕。只是……有些不舍。”
“不舍什么?”
洛桑没有回答。
他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哲蚌寺,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七岁时被送入寺庙,第一次见到贡嘎喇嘛;十五岁时第一次在辩经大会上获胜;十八岁时那个夜晚,在时轮殿的密室中看见五世□□干枯的法体;然后在雪原上遇见拉姆,在甘丹寺结识多吉,一路走来,生死与共。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不舍这一切。”洛桑最终说,“不舍这雪山,这寺庙,这些年的修行,还有……你们。”
拉姆的眼神微微闪动,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在洞口,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多吉从岩洞深处走出来,血刀横在腰间,刀身上的血芒在黑暗中隐隐流转。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古格秘药“血还丹”的药力正在体内缓缓流转,将血刀术的反噬暂时压制下去。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肉麻?”多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戏谑,“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在这里看月亮。”
拉姆脸微微一红,转身走进洞中。
洛桑笑了笑,跟着走进去。
岩洞深处,酥油灯的光芒将洞壁照得通亮。洞壁上刻着古老的梵文咒语和曼荼罗图案,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咒语似乎在缓缓流动,曼荼罗的线条也在微微颤动。
三人围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旁,石台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哲蚌寺的全景和密道的走向。
“明天的计划,再确认一遍。”多吉指着地图,“展佛大典辰时开始,巨幅唐卡从展佛台垂落时,背后的密道会同时开启。三大家族的精锐会从正面冲入密道,我们趁乱从侧翼进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洛桑负责闯入密道深处,夺取预言卷。拉姆占据展佛台对面的制高点——就是这里,甘丹颇章的三楼平台,那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个展佛台和密道入口,以箭术掩护我们。”
洛桑点头:“我身上有破幻珠和玉簪剑,还有甘丹赤巴赠我的念珠,应该能应付密道中的机关和守卫。”
拉姆接着说:“我备了七十二支箭,其中九支箭头涂了‘血还丹’粉,专门用来对付第巴的影子分身。央金告诉过我,血还丹粉对影子密术有克制作用,因为影子分身本质上是怨念凝聚体,血还丹的阳气能灼伤它们。”
多吉最后说:“我混在三大家族的队伍中,伺机接应。若洛桑在密道中遇到危险,我会从外围杀入,里应外合。”
“你呢?”洛桑看着多吉,“你的伤……”
“血还丹的药力还能撑三天。”多吉拍了拍腰间的血刀,刀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三天之内,我能发挥十成功力。三天之后……再说吧。”
拉姆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多吉:“这是‘续命散’,我部落的秘药,能在关键时刻吊住一口气。若血刀术反噬发作,立刻服下,可以撑到我们回来。”
多吉接过布包,塞入怀中,没有说谢谢。
三人的友谊早已超越了言语。
洛桑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簪,放在石台上。
玉簪通体碧绿,长七寸,宽一指,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在酥油灯的映照下,玉簪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那是护卫族历代族长灌注的真气,封存在玉中,历经百年而不散。
洛桑将真气缓缓注入玉簪。
玉簪微微发光,簪头的莲花徐徐绽放,花瓣一片片展开,露出莲心中的一枚金色种子。玉簪在真气灌注下延伸变长,化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剑刃锋利得吹毛断发。
“好剑。”多吉由衷赞叹,“这柄剑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玉,而是昆仑山巅的‘冰玉’,万年寒冰与玉石融合而成,坚不可摧,且能传导真气。”
洛桑持剑起身,在洞中演练了几招破魔掌。
玉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剑风呼啸,剑气纵横。掌法与剑法本就相通,破魔掌的刚猛被玉剑的锋利所替代,每一剑都蕴含着破邪的威力。剑尖划过空气时,竟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光痕,久久不散。
拉姆看着洛桑的剑法,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你的武功进步很快。记得刚认识你时,你连三个黑衣喇嘛都应付不了,如今却能一剑破牦牛霸体。”
洛桑收剑而立,玉剑上的青光缓缓收敛:“多亏了护卫族的武学。月影步、破魔掌、观星瞳……这些武功仿佛天生就是为我准备的,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因为你是护卫族的血脉。”多吉说,“武功刻在血脉里,只需要唤醒,不需要学习。”
洛桑点头,将玉剑收回成玉簪,插在发髻中。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串凤眼菩提念珠——贡嘎喇嘛赠他的,佛头上镶嵌着破幻珠。念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百年以上的凤眼菩提,包浆温润,色泽暗红,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
“破幻珠能破除一切幻术伪装。”洛桑说,“密道第一关是贪欲幻境,正好用得上。”
拉姆从脖子上取下九眼天珠,放在掌心。
天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九只眼睛仿佛活了过来,一开一合,如同在呼吸。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同——第一眼赤红如血,第二眼翠绿如松,第三眼湛蓝如湖,第四眼金黄如日,第五眼银白如月,第六眼紫黑如夜,第七眼透明如冰,第八眼混沌如初开,第九眼……第九眼始终紧闭,从未开启过。
“天珠的九眼,每一眼对应一种能力。”拉姆说,“第一眼辟邪,第二眼解毒,第三眼清心,第四眼增幅,第五眼控水,第六眼驱虫,第七眼控风,第八眼识伪,第九眼……预示。”
“第九眼从未开启过?”洛桑问。
拉姆摇头:“祖母说过,第九眼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开启,而且开启后……天珠会碎裂。”
“碎裂?”
“对。”拉姆的声音有些低沉,“天珠的九眼全部开启后,它会将积攒千年的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然后化为普通的石头。祖母说,那是天珠的使命——在最需要的时候,燃烧自己,照亮黑暗。”
三人沉默了片刻。
“希望明天用不上第九眼。”多吉说。
拉姆笑了笑,笑容中有一丝苦涩:“谁知道呢。”
多吉从腰间解下血刀,放在石台上。
血刀长三尺三寸,刀身呈暗红色,刀背上刻着七颗星纹,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柄头镶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宝石。刀身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如同血管一般,在月光下隐隐有血液在流动。
“血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多吉的声音变得低沉,“师父说,这把刀是用陨铁打造的,铸刀时注入了他毕生的心血和功力。刀身有灵性,认主后只有主人能使用,外人拿在手里,与废铁无异。”
洛桑看着血刀,问:“你师父……是谁?”
多吉沉默了片刻,说:“他叫丹增,是‘黑牦牛’杀手组织的创始人。三十年前,他是雪域最顶尖的杀手,没有之一。后来他收了三个徒弟——我、秃鹫,还有一个人……死了。”
“怎么死的?”
“被秃鹫杀死的。”多吉的声音冰冷如铁,“秃鹫为了夺取师父的武功秘籍,趁师父闭关时偷袭,杀了师父,抢走了秘籍。我得知消息后去报仇,但秃鹫已经练成了师父的绝学,我不是对手,重伤逃出,从此浪迹天涯。”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央金。”多吉的眼神变得柔和,“央金是噶伦家族的奴隶,被献祭练功后逃出来,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我救了她,她跟着我走了三年。三年里,她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她说,杀人不难,难的是放下屠刀。”
洛桑和拉姆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多吉苦笑,“但师父的仇、秃鹫的债,不能不报。央金也知道,所以她从来不劝我放下。她只说,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别滥杀无辜。”
“央金是个好人。”拉姆轻声说。
“是。”多吉点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他拿起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明天,我会用这把刀,斩下肉莲花教主的头颅,为央金报仇。”
洛桑问:“肉莲花教主也在密道中?”
“在。”多吉说,“第巴与肉莲花教主有勾结,教主会带着他的邪教徒守在密道中,助第巴防守预言卷。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教主的武功以‘肉莲花’为主,周身会绽放血色莲花虚影,花瓣飞射如刀,中者精气被吸。”
“有破解之法吗?”
“有。”多吉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朵莲花,莲花的花瓣上用蝇头小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这是央金临死前塞给我的,是她这些年暗中记录下来的肉莲花功法的弱点和破解之法。”
洛桑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递给拉姆。
拉姆看完,眉头微皱:“肉莲花功法的核心是‘莲心’,也就是修炼者的丹田。只要击碎莲心,功法自破。但莲心被花瓣虚影层层保护,寻常攻击根本碰不到。”
“所以需要里应外合。”多吉说,“我正面吸引教主的注意力,拉姆以箭术射穿花瓣虚影,洛桑趁机以玉剑刺入莲心。”
洛桑点头:“好。”
夜深了。
哲蚌寺的钟声再次响起,子时已到。
三人在岩洞中做着最后的准备。洛桑将破幻珠系在手腕上,玉簪插在发髻中,甘丹赤巴赠的念珠挂在脖子上。拉姆清点着箭壶中的箭矢,每一支都仔细检查箭羽和箭头,确保没有瑕疵。多吉将血刀擦拭得锃亮,刀身上的血芒在月光下流转如血。
“差不多了。”多吉站起身,“天亮之前,我们各自休息一个时辰。辰时,展佛大典开始,我们在措钦大殿东侧集合。”
洛桑和拉姆点头。
多吉走向洞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
“如果明天我死了,”多吉的声音很平静,“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我的刀葬在央金的衣冠冢旁。第二,把血刀术的全谱刻在哲蚌寺后山第三棵柏树皮内,留给有缘人。”
洛桑皱眉:“你不会死。”
“谁知道呢。”多吉笑了笑,转身走出洞口,消失在夜色中。
岩洞中只剩下洛桑和拉姆。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酥油灯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忽长忽短。洞外的月光渐渐西沉,东方的天际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洛桑。”拉姆忽然开口。
“嗯?”
“如果明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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