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顿节前夜,哲蚌寺的地下暗室中,三盏酥油灯的光芒将狭窄的空间照得如同幽冥。
暗室位于措钦大殿地下三丈处,是一间用青石砌成的方形密室,长宽各约两丈,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图案,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有一盏酥油灯。灯焰在密闭的空间中纹丝不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凝固如石刻。
三个人,分坐三角形的三个角。
东角坐着噶伦家族的家主——贡布。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如山,肩宽背厚,双臂如同两根铁柱。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氆氇袍,袍子表面绣着金色的虎纹,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和一串骨质念珠。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在灯光下如同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狰狞可怖。他的眼睛很小,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在审视猎物。
贡布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节处布满了老茧——那是数十年修炼“牦牛霸体”留下的痕迹。他的呼吸悠长而深沉,一呼一吸之间,胸口的肌肉微微隆起又缓缓平复,如同山峦在起伏。
西角坐着萨迦家族的家主——丹增。
他比贡布年轻一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留着一把山羊胡,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深陷如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藏袍,袍子朴素无华,只在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梵文咒语。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如同女子的手,但指尖处有细密的伤痕——那是常年摆弄机关铜人留下的。
丹增的面前放着一个铜制的匣子,匣子约一尺见方,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曼荼罗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倒置的金刚杵标记——萨迦家族的族徽。匣子的缝隙中隐隐有齿轮转动的声音传出,如同活物在呼吸。
南角坐着康巴家族的家主——次仁。
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约莫三十五岁,身材高大健硕,虎背熊腰,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藏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龙纹,腰间挂着一柄三尺长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珊瑚和绿松石,华丽得有些刺眼。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左眉梢延伸到右嘴角,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邪气。
次仁的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他的手法极快,匕首在五指间翻转跳跃,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却从不脱手。
三人沉默了很久。
酥油灯的火焰在密闭的空间中纹丝不动,将三人的影子凝固在墙壁上,如同三尊雕塑。
最终还是贡布先开口。
“两位,”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闷雷在山谷中滚动,“今夜请你们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
丹增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如水:“什么事?”
贡布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第巴桑结嘉措。”
丹增和次仁同时看向他。
“第巴怎么了?”次仁把玩匕首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第巴在利用我们。”贡布的声音变得冰冷,“他让我们三大家族出人出力,为他守住密道七关,为他争夺预言卷,可你们想过没有——预言卷上的秘密,他会分给我们吗?”
丹增沉默了片刻,说:“第巴答应过,事成之后,预言卷上的秘密三家共享。”
“你信?”贡布冷笑,“第巴桑结嘉措是什么人?他连五世□□的圆寂都敢隐瞒,连灵童都敢操控,他会信守承诺?别天真了。”
次仁将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抱胸,靠在墙上:“那你的意思是?”
“结盟。”贡布说,“我们三家暂时放下成见,先合力清除第巴的势力,再内部分胜负。”
丹增和次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贡布继续说:“第巴的七影分身虽然厉害,但并非不可破。我研究过影子密术,那些虚影的核心是第巴的本体,只要找到本体,击碎他眉心的嘎巴拉碗,七影自散。”
“你知道第巴的本体藏在哪里?”丹增问。
“不知道。”贡布坦然道,“但我知道,明天展佛大典上,第巴一定会亲临现场。他的本体,就在他的肉身之中。只要我们能在密道中拖住他的七影分身,同时在外面突袭他的本体,就能一举功成。”
次仁问:“谁来突袭本体?”
贡布说:“我。牦牛霸体刀枪不入,最擅长近身突袭。只要你们帮我拖住七影分身,我有七成把握击碎第巴的嘎巴拉碗。”
丹增沉默了片刻,问:“事成之后呢?预言卷归谁?”
“三家共享。”贡布说,“我们把预言卷上的秘密抄录三份,各执一份。谁若想独吞,其他两家共击之。”
次仁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讥讽:“三家共享?说得轻巧。预言卷上记载的是灵童的秘密,谁掌握了灵童,谁就掌握了雪域的未来。你们噶伦家族会甘心只拿一份?”
贡布的脸色阴沉下来:“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次仁把玩着匕首,声音轻飘飘的,“我只是觉得,与其三家共享,不如……两家共享。”
丹增的眼睛眯了起来。
贡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暗室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酥油灯的火焰开始微微摇曳,仿佛感应到了三人的杀意。
“次仁,你这话什么意思?”贡布的声音冷得像冰。
次仁笑了笑,将匕首插回腰间:“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三家共享,就三家共享。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密道中,我康巴家族的人负责前两关,你们两家负责后五关。若我的人在前两关中伤亡过大,事后分配预言卷时,我要多分一成。”
丹增皱眉:“凭什么?”
“凭我康巴家族的人最擅长闯关。”次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傲气,“贪欲幻境和嗔怒杀阵,我的人闭着眼睛都能过。你们的人进去,只会送死。”
贡布和丹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次仁说的是事实。康巴家族的“雪豹”杀手训练有素,最擅长在幻境和机关中生存。而噶伦家族的牦牛力士虽然力大无穷,但头脑简单,最容易在幻境中迷失。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虽然不怕机关,但铜人没有思维,无法分辨幻境真伪。
“好。”贡布最终点头,“前两关归你们,后五关归我们。若你们伤亡过大,多分一成。”
丹增也点了点头。
次仁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贡布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质的酒壶,拔开壶塞,倒出三碗青稞酒。
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香弥漫开来,在密闭的暗室中久久不散。
“按照规矩,结盟要滴血为誓。”贡布说,“各划掌心,滴血入酒,共饮此杯。此后盟约即成,若有背叛,天人共诛。”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入酒碗中。血珠在酒液中散开,如同红色的丝线在水中飘荡。
丹增接过短刀,也在掌心划了一刀,滴血入碗。
次仁最后,同样滴血入碗。
三滴鲜血在酒液中混合,交融在一起,将琥珀色的酒液染成了暗红色。
贡布端起酒碗,举过头顶:“佛前发誓,今日三大家族结盟,共抗第巴桑结嘉措。事成之后,预言卷三家共享,不得独吞。若违此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丹增和次仁也端起酒碗,重复了一遍誓言。
三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的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如火,烧灼着食道和胃壁。三人放下酒碗,对视一眼,眼中各怀心思。
没有人注意到,在饮下血酒的瞬间,三人的眼神都有微妙的变化。
贡布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酒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不是青稞酒本身的味道,而是……毒。
丹增的眉头微皱——他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毒,无色无味,若非他常年与毒药打交道,根本察觉不到。毒不是立即发作的,而是潜伏在体内,需要特定的药引才能激活。
次仁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同样察觉到了酒中的异常。他是用毒的行家,任何毒药都逃不过他的舌头。这毒……是噶伦家族的独门慢毒“雪莲散”,服用后七日之内若无解药,经脉会逐渐硬化,最终全身僵硬而死。
三人在同一时刻明白了——对方也在酒中下了毒。
贡布下的是“雪莲散”,噶伦家族的独门慢毒。
丹增下的是“机关引”,萨迦家族的秘毒,平时无毒,但若中毒者靠近特定的机关,毒就会被激活,瞬间毙命。
次仁下的是“血刀毒”,康巴家族的奇毒,中毒者的血液会逐渐变得稀薄,伤口无法止血,最终失血而亡。
三人各怀鬼胎,各留后手。
但他们都没有说破。
“好,盟约已成。”贡布将酒碗摔在地上,碗碎成数片,“明日雪顿节,展佛大典,密道开启。我们三家按计划行事,先灭第巴,再分胜负。”
丹增和次仁也摔碎了酒碗。
三声脆响在暗室中回荡,如同三声丧钟。
丹增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端起面前的铜匣,准备离去。
“丹增兄,请留步。”贡布叫住了他。
丹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贡布。
“我有个问题。”贡布说,“你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到底有多少尊?”
丹增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三十尊。”
“三十尊?”贡布冷笑,“我怎么听说,你们萨迦家族在半年前秘密赶制了二十尊新的铜人,总数应该是五十尊?”
丹增的眼神微微闪动,但没有说话。
次仁插嘴道:“我也听说了。而且那二十尊新铜人,内藏火器,威力比旧铜人大得多。丹增兄,你藏私可不好。”
丹增沉默了片刻,说:“那二十尊铜人,是留给第巴的。若第巴在密道中耍花样,我会用它们来对付他的七影分身。”
贡布和次仁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
他们知道,丹增说的是实话,但也保留了更多。
萨迦家族以机关术闻名雪域,铜人的数量从来都是机密。三十尊还是五十尊,只有丹增自己知道。
“好吧。”贡布说,“那就这样定了。明日密道中,我们三家各司其职。记住,先灭第巴,再分胜负。”
丹增点头,抱着铜匣走出暗室。
次仁把玩着匕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贡布:“贡布兄,你刚才说牦牛霸体刀枪不入,是真的吗?”
贡布皱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次仁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在酒中下毒,牦牛霸体能挡住吗?”
贡布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牦牛霸体只护体表,不护内腑。下毒……自然挡不住。”
“那你要小心了。”次仁意味深长地说,“这世上的毒,可不止一种。”
他转身走出暗室,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贡布独自坐在暗室中,脸色阴沉如水。
他知道次仁话中有话——次仁在暗示,酒中有毒。
但他不知道的是,下毒的不止次仁一个。
他自己也下了。
暗室外,是一条狭窄的地道。
地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酥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曳,将丹增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抱着铜匣,沿着地道快步前行,水晶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大人。”一个声音从地道拐角处传来。
丹增停下脚步,看见他的心腹执事多吉才让从阴影中走出。
多吉才让约莫三十岁,身材瘦小,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人。但他的一双眼睛异常灵活,眼珠转动时如同算盘珠子在噼啪作响。他是萨迦家族的情报总管,负责收集各方势力的消息。
“查到了?”丹增问。
多吉才让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丹增接过纸条,就着酥油灯的光芒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
“第巴桑结嘉措……果然在酒中下了毒。”他喃喃道,“而且不止一种。”
“大人,您饮了那血酒?”多吉才让问。
“饮了。”丹增说,“但我早有防备,提前服了解药。贡布和次仁也饮了,他们应该也各自服了解药。”
多吉才让皱眉:“三家都下了毒,又都服了解药,那这盟约……”
“不过是一场互相欺骗的戏罢了。”丹增冷笑,“第巴说得对,三大家族各怀鬼胎,永远不可能真正结盟。但戏还是要演的,否则怎么骗过第巴?”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入口中,嚼碎咽下。
“传令下去。”丹增说,“明日密道中,机关铜人全部出动。不仅是后五关,前两关也要安排铜人。若康巴家族的人在前两关出了问题,铜人顶上。”
“是。”
多吉才让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地道中渐渐消失。
丹增抱着铜匣,继续向前走。
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但握着铜匣的手指微微发白。
哲蚌寺东侧,噶伦家族驻地的帐篷中。
贡布盘膝坐在一张虎皮上,面前摆着一盏酥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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