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明前茶肆。
梁昭立在门前,见苏皎骑马过来,急忙接过马缰递给茶小二。
二人进了茶室,茶博士倒好茶退出。梁昭接过卷宗,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明月兄要我从哪查起?”
苏皎未及开口,门被轻轻扣响,梁昭忙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两位娘子。一位徐娘半老,脸色沉郁。一位桃李年华,眉眼温顺,眼睛却红肿着。
“薛夫人?”见是欧阳夫人,梁昭急忙见礼。
“梁少卿,洛王可在?”薛幼溪微微颔首。
不待梁昭回应,苏皎起身迎出:“薛夫人,快请。”薛幼溪强颜欢笑,“洛王殿下,咱们又见面了。”樊楼一遇,转眼半月,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尴尬心境再见。
官人年轻时遇背刺,那时她尚年纪小,也非欧阳夫人,只是耳闻。如今却是不一样了,她与官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非洛王朝堂之上,敝舌焦唇,强力洗白,这么大一口黑锅,他们几个家族都背不动。
今日下了朝,永叔回到府邸,不吃不喝便躺床榻上了,问也不言语。还是发儿回来说,她才晓得这等埋汰事儿。
儿媳春燕气得哭花了妆,眼皮都肿了。她便带她来寻洛王,道个谢。
吴春燕上前福了福身:“谢洛王殿下还奴家清白。自春燕嫁到府上,公婆视我如亲生,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奴家每日早晚去公婆厅堂,请安,亦或端茶送汤,都与丫鬟一起,从不单独逗留。不知哪个脏心烂肺之人嚼此舌根,尽泼污水!”
苏皎笑道:“清者自清,他们如此抹黑,官家自不会答应。如今彭、蒋已被贬出京师,但此事后头必定有人,查起来抽丝剥茧尚需时日,特留他们配合调查。”
婆媳二人坐了,苏皎给斟茶,梁昭忙着递点心。
“洛王正交待小的查幕后主使,不知薛夫人和少夫人,有何补充?譬如家中可有得罪之人。”梁昭放下茶盏道。
得罪之人?薛幼溪眉头微簇,蓦的想起一人来,不由得脱口而出:“宗孺?”
薛宗孺是她堂弟,担任水部郎中时,举崔庠充京官。后庠犯赃,他要担责。
因为有欧阳修这个备位二府的堂姐夫,这熊玩意上下其手。上级衙门已经透出风来,可以打太极:缓办、宽办、甚至不办。
那日,本应拘压在案的薛宗孺,悠哉悠哉地在汴京大街上闲晃悠。熟人上前相问,他摇着玉坠扇,嗤之一鼻:“不就是□□大的事嘛,芝麻乎?绿豆乎?哪怕是芝麻加绿豆,那还不就是咱家姐夫一句话的事?”
偏偏这一幕被喝酒回来的欧阳修拾在眼里,回家对夫人怒道:“幼溪,你薛家这不肖之子,早晚要害你我两家。”
薛幼溪开明,忙道:“永叔,己身不正,何以率人?你是宰辅大臣,不可坏了纲纪,该咋处置,就咋处置吧。”
一身正气的永叔找到衙门,说朝廷有法度,一切照规矩办,不能逾越半分。谁若不听,他便下谁的官。
如此,自以为上有庇护的薛宗孺,毫无悬念地丢了水部郎中的差使,贬知淄州。
这人本就得罪到家了。前阵子,官家大病痊愈,大赦天下。这家伙,也在赦免之列,有望官复原职,偏偏官人刚直,特奏不与原免。
这事一出,大家都觉得永叔避嫌过了头。
宗孺此人,打小睚眦必报,经过此事,对永叔怀恨颇深。他一直到处哭诉,说一次贬谪,却输掉了两次恩荫与奏荐的机会。
她一直担心,自己这个堂弟会生事非。
“夫人说的可是原水部员外郎薛宗孺?”苏皎眼瞅着薛幼溪脸色变了几变,忙问道。
薛幼溪点头,说了这段恩怨。苏皎与梁昭对了对眼色,二人心照不宣。
苏皎给二人续茶:“薛夫人与少夫人尽管放心,我与青原定当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会放过一个黑手。”
婆媳千恩万谢告辞回府,梁昭兴奋捣了茶案一掌:“明月兄,我知道从哪下手了!”
苏皎轻笑道:“薛彭蒋,在这三人身上下功夫,错不了。”
梁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把卷宗合上,站起来道:“今晚我便动手!”
疏萤点点,淡月胧胧。
醉红轩里,管弦靡靡,人影幢幢。一头戴织锦嵌玉抹额的华衣公子哥,醉熏熏地上楼,口中还哼着小曲:“老子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鸨姆左手捏着帕子,右手端着花茶,扭着腰肢上前,笑得见眉不见眼:“客官请点花茶。”
“点甚你娘的花茶,老子是薛大公子!”薛宗孺扬手打泼了茶汤。点花茶是初客待遇,后面还要支酒。不就两年没来送银子你花吗,你赛金花就鼻孔朝天不认得老子了?
赛金花眯眯眼,仔细瞅,拿帕子轻抽他,俏笑道:“哎哟喂,还真是薛大公子!我说这喜鹊一大早吱喳个啥,原来是有贵客临门。春红、春娇来迎人!”
“什么春红、春娇,老子只要秦九儿、吴翠翘。”
“好,九儿、翠翘迎客!”
一个穿夕阳红罗衣的女子,捏了团扇,姗姗而来,大老远便能嗅到雪花粉胭脂香:“哎哟,薛大公子,您老人家可是有日子没来听曲了。”那声音风情万种,柔媚入骨。
后面跟了个穿翠裳短褙子的,眉心贴鹅黄花钿,眼波流转,唇带半笑,额角散落着一缕青丝,妩媚妖娆。
薛宗孺左搂右抱进了兰房竹阁,赛金花冲那背影啐了一口:“我呸,能得跟窜天猴样!动辄拿东府说事儿,落水了也没见你那权贵姐夫捞你!”
梁昭带着一众廷尉冲进来时,薛宗孺正醉眼迷离,左腿温香,右腿软玉,藉嘴传酒。
回到棘寺,薛宗孺酒劲正酣,自然是问甚说甚,倒也没费功夫。
“既然背地里把他欧阳家祖宗十八代招呼个遍没用,后槽牙咬碎没用,咱就编个故事让他胳应胳应呗。”
“哈哈,君子爱口,孔雀爱羽,虎豹爱爪,你欧阳修不是自诩风流倜傥么,咱就专门在这风流上大作文章,还得把它演绎得栩栩如生淋漓尽致。”
“谁叫咱曾是他小舅子呢,他家府邸我可是摸得门清,几间房舍,几级台阶,花狸猫躲哪个犄角旮旯打盹,咱都一清二楚。所以么,咱编的故事,比真的还真。”
“哈哈,欧阳修啊欧阳修,你不仁,休怪老子不义!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头,跟年轻美貌的大儿媳扯一块,这故事精不精彩?老子明日便要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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