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薄不修？这是世间最狠的刀，伐毛洗髓，杀人诛心，他已经遭受过一次了，那次没能要了他的命，只是白了满头的发，如今历史又要重演？
“竖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欧阳修脸色先是煞白，既而变青，胡子乱颤，手指蒋之奇大骂。
儿媳吴氏？盐铁副使吴充，愣怔一息，脸色胀绯，眼珠充血：“蒋贼，尔如此泼人污水，没子女乎？不娶儿媳乎？”他径直蹦起来，咆哮朝堂。
吴春燕是他老吴家唯一千金，打小攥手心里疼，及笄后嫁欧阳家长子欧阳发。小夫妻二人婚前青梅竹马，婚后比翼连枝。
没想到竟遭歹人如此污蔑，毁其名节。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老蒋同志，找抽，本王便不惯着你！苏皎脸上神色未变，却狠狠咬了下内唇。她正要开口，眼风却留意到大哥苏轼，眉头紧皱，脸色发黑，右脚已然向前跨了一步。
显然要质问蒋之奇。
苏皎冲他轻轻摇头：大哥，我来吧。
蒋之奇也是嘉祐二年进士。琼林宴他一个劲地给大苏安利常州，风物之美，人文之厚，还把一众参宴乡党拽来见大苏。大苏折服，与其立下“鸡黍之约”：以后退休了，咱们毗邻而居。
前世，大苏贬江南，过常州，真就托蒋在那添置田宅，也就是藤花旧馆。拿到房地契，大苏欣喜，一首《菩萨蛮》一挥而就。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千年之后，成为常州文旅的加分项。
买下宅第后，大苏两上《乞常州居住表》，终获批复。后，他从儋州北归，至常州，溘然而逝，年方六十六岁。
这个藤花旧馆，就是千年后的苏轼纪念馆。前世，苏皎趁十月一大假，专门去常州拜谒。徜徉馆中时，对苏蒋友情感慨万端，认为常州是大苏一生的归属与宿命。
这一世，这事既让自己遇上，自是要给欧阳大爷一个公道，何必让大苏陷友情与师恩两难中？
苏皎直盯着大苏，直到他咬了咬后牙槽，抽回迈出去的右脚，方才作罢。
苏轼垂下头，松开握紧的拳头，他真想上去劈胸给这个抽疯者一记老拳。
的确是抽疯！
作为同榜，他们全对欧阳修执弟子礼。他苏轼也罢，弟苏辙也罢，曾巩、曾布、程颢、吕惠卿、王韶也罢，再加蒋之奇，若无欧阳座师慧眼识珠，哪个能蟾宫折桂？
这无疑再造之恩啊，他把世间最美赞誉，毫无保留地献给恩师：“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
他对座师推崇备至，而座师对门生，也提携护佑有加。
欧阳修曾对次子欧阳棐，欣然道：“儿子，你记住我的话，30年以后，世人恐怕就不会记得你老爹名字了！”
即便明知新竹高于旧竹枝，他还是逢人便夸：“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世人都道，文人相轻，老人家没有半点。王安石、曾巩、苏辙等都得到过他的举荐，即便蒋之奇，也是深受其恩。
濮议中，蒋当时不过一太学博士，支持座师，为欧阳修所倚重，举荐入御史台，成监察御史里行，由此成同辈中佼佼者。
如今站稳脚跟了，上到天台就抽梯啊！他苏轼重情，最恨的莫过于这等忘恩负义之徒。
还好，有洛王这尊大佛镇着呢，不怕蒋之奇这家伙抽疯！自家小妹可是比他和苏辙有手段。
苏轼看向苏皎，苏皎却在怜惜欧阳大爷。
老人这几年患了严重的眼疾足疾，走路看东西都挺费劲的，曾多次上书致仕，英宗不放。如此境地，哪来心思去与人私通？还是自己的儿媳？
什么风闻奏事？什么参奏副相以上官员一本，就是刚正不阿？当时她掌舵御史台时，把这些歪风斜风全刹住了，如今又要沉渣泛起？
不，这么想，终久是浅薄了。
濮议之争中，欧阳先生与韩琦、文彦博一个阵营，罢黜了贾黯、司马光、吕四诲等十多名台谏官吗？前世英宗刚一咽气，他们就开始反扑，这一世，英宗还在呢，他们竟也如此扣屎盆子？
蒋里奇是濮议之争的得益者。就因为罢黜了那么多官员，御史台空位子颇多，才安插了他与吴申、刘庠这些支持者。
当时，他被司马光等反对者视为“奸邪”，如今要重新站队挽回名声？
无论如何，他应该是个马前卒，真正要搞白发老大爷的，是遍布朝野的勋贵和保守派。
西风想压倒东西，扳回一局。
前世的戏码也是如此。庆历变法后，御史中丞王陶弹劾韩琦“专执国柄、君弱臣强、不赴文德殿押班”。韩琦深知此中厉害，英宗永厚陵复土后，坚决不再入中书门下办公，坚辞相位。
文彦博为人圆熟，树敌甚少。
如此，依旧呆在中书省参知政事位上、惯以“嘴炮”出名的欧阳大爷就成了活靶子。
当年，庆历变法失败，仁宗妥协，将范仲淹、富弼、韩琦这些主导者陆续贬出京师。其时，欧阳修已离京任河北路案察使，却悍然上书为范、富、韩抱屈，如此便激怒了“群邪”，引发“盗甥”事件，仁宗为平众怒，这才将其贬知滁州。
这一次，他们大样把小样，还拿这种破事搞他。当年年轻气盛犹白了头，尔今风烛残年怕不得把老命搭上？
一念及此，苏皎侧过身来，冷冷瞪着蒋之奇：“蒋御史，说话要入情入理，凿凿有据，切不可空口白话！欧阳大人胸怀洒落，光风霁月，断无如此龌龊之事！”
洛王一出声，蒋之奇额头登时汗起。他不过是风闻奏事，听自己的上司御史中丞彭思永说了一嘴。这个又不可能捉奸在床，去哪寻据？
“洛王言之有理。”御座之上，英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蒋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蒋之奇暗暗叫苦。算了，豁出去了，当年见风使舵在濮议之争中站队欧阳一派，才高歌猛进入了乌台。这一次必须反戈一击，改换门庭，才能再度谋求一个升迁机会。
他正正衣冠，一炉子跪倒御前：“臣弹劾欧阳修，帷薄不修，无耻□□。请求圣上整肃纲纪，维护礼法，把欧阳定成死罪，暴尸示众，并将其□□丑事公布天下，以儆效尤！”
驴唇马嘴，答非所问！
苏皎险些被气乐了，冷声道：“蒋御史，回答圣上垂询，拿出实据。”
蒋之奇仍长跪不起：“虽说先生乃我座师，我亦先生一手提拔，但出了这等败坏人伦的丑事，我蒋之奇必须大义灭亲，跟他划清界限，方不坏良心。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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