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皎听报,抹着眼睛出来,见梁昭脸上倦容,知是一夜未眠,连道辛苦。
用完朝食,进宫面圣。
英宗正在通心苑打拳,一身粗布短褐甚是亲和。见苏皎来了,眉梢一挑,忙收了招式:“三弟来了,你且到亭中一坐,我去去就来。”
高安忙递上帕子,他拭额去了通心殿。
通心苑布局精巧,花木扶疏,清幽宜人。几树西府海棠,瓣边晕红,瓣心莹白,如晓天明霞。旁边亦有一株梨花海棠,嫩蕊含烟。
这些花开,倒是添了几份热闹。
苑中建有四亭:万春亭简洁古朴,浮碧亭小巧别致,千秋亭层台累榭,澄瑞亭别有洞天。
苏皎就近在万春亭坐了,把手中卷宗放汉白玉案上,正咪眼听一对黄鹂树梢啁啾,高安提壶走来,老远就笑:“洛王,八闽前日刚送来的白茶,圣上说给您泡壶提神。”
“那我可是有福了。”苏皎欣然笑道。
高安执翠壶斟茶,毫香氤氲。苏皎接过茶盏,目视茶汤,但见热汽缭绕中,条敷阐,叶莹薄,如玉之在璞。
这白茶果如其名,难怪后世宋徽宗赵佶在《大观茶论》中称其为天下第一茶。
“圣上近日饮食安寝如何?”苏皎品着香茗,抬眸问道。
“甚好。幸洛王先见之明,早早去请了谢道长来。”高安一说起这事,就对洛王五体投地。就连有“小扁鹊”之称的刘太医都束手无策了,若无洛王先见,圣上怕是过不了鬼门关。
“谢道长交待,圣上近一年内不可熬夜,不可远行,多活动筋骨。”
“我替圣上好生记着。”高安点头如捣蒜,应着退下。
英宗换了一袭浅栗色燕居常服,步出殿门,一眼瞥见身着天青襕衫、头扎同色方巾的苏皎,坐在绮丽春色中,脚步不由得滞了一滞。
纵使育了儿女,她还是一样好看。自打她大冬天跑去终南,请来谢鹤年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他便小心了些,恐怕一个眼神不当,唐突了她。可他纵把心思藏了又藏,一见她目光依旧炽热。
他敛了神色,疾步走下丹陛,笑道:“三弟一大早过来,莫不是欧阳的事儿查清楚了?”
“正是。”苏皎拿起卷宗晃了晃,“大理寺办事效率很高。”
“噢?这么说找到流言源头了?”英宗来到汉白玉桌案前撩袍落座。他信手接过卷宗,一看那箭头图,笑意顿敛。
苏皎一边执壶斟茶,一边解释:“造谣者薛宗孺,传播者刘瑾,中转者彭思永,利用者蒋之奇。”
英宗翻着卷宗,信口问道:“这薛宗孺何许人也?”
苏皎放下壶,将冒着热汽的茶盏推给皇帝大哥:“欧阳夫人堂弟,因错荐被贬,对先生怀恨在心。”
英宗点点头,又道:“刘瑾呢?”
“集贤校理,从七品,与先生是同榜进士。”
“二人可有矛盾?”
“并无,在乌鸦世界里,白天鹅是有罪的!”
“在乌鸦世界里,白天鹅是有罪的?”英宗玩味着这句话,忽然失笑,“三弟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乌鸦世界里,白天鹅的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苏皎注解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前世作家杨绛的名言,原封不动地搬到这个世界了。
“何为原罪?”英宗追问道。
“原罪就是生来俱有的罪,简而言之,在无能者眼中,优秀者本身有罪。”苏皎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原罪是西方某教教义。说的是,人类始祖亚当夏娃在,伊甸园中受蛇诱惑,违令吃了禁果,这一罪过成了整个人类的原始罪过,故名原罪。为此才有了忏悔和上/帝救赎。
“三弟有所不知,我时常觉着三弟内里所住灵魂,是另一个世界的。”英宗含笑望着苏皎,由衷赞道。
可不就是吗?苏皎一下子被雷得外焦里嫩,期期艾艾道:“臣弟喜欢看一些杂书,说话有时候不喜循规蹈矩。”
“不喜循规蹈矩,就是敢为天下先。好啊,我喜欢的就是三弟这个率真性子。”英宗哈哈大笑。
苏皎出宫,回到桑家瓦子时,日已西斜,巧的是父亲也在家。
“爹,你怎么有空回来?”
“就想问问,永叔的事儿平了没?”老伙计遭此天大冤枉,苏洵在书院压跟就坐不住。他在白鹿院中转了半天圈,蓦地想起,自个在这就是把天转黑了也没甚鸟用。
皎儿和轼儿不会壁上观火,回家才有答案。
“爹,你也听闻?”苏皎惊问。一个躲在青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山长,居然都晓得了?可见这种事发酵之快。
苏洵怒道:“文人词客笔下哪个没点风花雪月,那首词是永叔婉约词风的代表作之一,这伙人居然往不伦上生拉硬拽,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先生刚正,树敌颇多。也是难免。”史书上说,欧阳修一贯有啥说啥,直言不讳,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
别的不说,就说风闻奏事,他说也要问个是非曲直,不可捕风捉影,不可漫无边际,不可无中生有,“虽台鉴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
这样一个直实人,混一群花花肠子弯弯绕的人上人里,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叫老夫说,就是挡人家的道了。”苏洵捋须,沉声道。
“还是爹看得通透,一语中的。”苏皎笑意微微,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嘉祐六年以来,欧阳大爷入中书省担任参知政事快六年了。
北宋时的宰相,也就能平安干个三、四年。此后便会不断遭人弹劾,有的为免事非,干脆主动求外放,为野心者腾位子。
能防止宰相在位时间太长而专权,何乐而不为?朝庭对此睁一眼闭一眼。
欧阳修连续干六年,是沾了两朝更迭的光。见他居高不自知,一直没有主动让位的心思,想上位的官员,自然要把他搞下台。
彭思永交待“欧阳首建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
说欧阳在濮议中,支持小皇帝,背叛了欣赏和提拔他的先帝,得罪了先帝一朝留下来的满堂文武。
谁都晓得先帝,以仁治世,恩泽万民,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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