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翻了个白眼，冷冷道：“不见，就说大公子不在家。”
苏皎点头：“不见也罢。”大苏与蒋之奇，再加上钱勰和王钦臣，曾被后世的陆游称作“元佑四友”。钱勰乃吴越王钱镠六世孙，一身正气。王钦臣经文彦博荐试学士院，赐进士及第后，也是安分守己做他的官。独这蒋之奇，墙头草一样在党争中谋红利。
苏皎觉得他像极了前世一篇英语课文中的蝙蝠，一会加入鸟的阵营，一会加入兽的阵营。这种人不可为友。
“是，大公子。”门子颠颠地出去回了话。
翌日早朝，苏皎戴紫金冠穿莽龙袍，乘王青盖车一早来到崇政殿。她着意看了一眼欧阳修，老大爷又瘦了几分，紫袍显得肥大，长翅帽下鬓角斑白，脸上神情却是淡然，恰似风雨洗涤后的天地。
四人被带上朝堂，个个低头缩脖作鹌鹑状。
英宗拍了拍龙案，冷声道：“经洛王与大理寺稽查，欧公帷薄不修，皆空造之语，皆狂澜而无考，纯属诬陷！淄州知州薛良孺造谣祸众，诬告朝廷命官，杖四十，流三千里。”
“集贤院校理刘瑾传播谣言，诬陷大臣，罢官夺职，永不叙用。彭思永身为御史中丞，以风闻奏事诬告大臣，贬为庶民，流五百里。蒋之奇身为谏官，不查实据即行弹劾，罢去官职，贬出京师。”
“对此四人，严厉谴责，张榜朝堂，惩一戒百，以儆效尤！”
英宗一口气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打今日起，御史台取消弹劾指标。凡御史弹劾，须具实迹。若仅凭风闻，不得上奏。若所奏不实，御史反坐。”
这不就等于言官特权取消了吗？殿中百官皆喜上眉梢，齐齐跪下，山呼万岁，都道圣上英明。
苏轼直接抚掌，朗声道：“圣上此举的确英明。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
欧阳修起身后，跨前一步，跪下叩首：“臣忝列政府，动系国体，不幸枉遭诬陷，幸圣上慧眼如矩，英明神武，不过数日，便还臣以清白。臣感激涕零，本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庭，然，臣垂垂老矣，足疾眼疾困其身，力有不逮，特请老返乡，以养残年。”
英宗蹙眉，诚意挽留：“欧公，乃我朝堂肱骨之臣，勤劳王家，讵可遽去?小安子，你回头知会刘太医，要他带最好的中药去欧府，务必为欧公治好足疾眼疾。”
立于龙位一侧的高安满口应着。
“今日朝会到此，众位爱卿退朝。”
散朝后，苏皎走出崇政殿，欧阳修在廊下等她：“洛王？可否陪老夫醉仙楼喝两盏？”
苏皎含笑点头：“晚生正有此意。”苏轼提袍紧走两步：“恩师请酒，岂能落下我？”欧阳修笑嗔道：“当是落不的，你不若去请苏山长也来同饮，我倒是有日子没见他了。”
苏轼笑应：“那好，三弟陪恩师先去。我与父亲随后就到。”
欧阳修上了辎车，苏皎骑马，二人一起进了醉仙楼。
春枝绿雅间里，墙上挂了字画，桌上先行上了几道小菜，店小二提了茶壶来。苏皎接过来，给欧阳先生斟茶。
欧阳虚扶了一把茶盏，既而抱拳：“洛王，幸而有你在朝堂之上替老夫匡扶正义，老夫感激不尽。”
“欧公还是如从前，唤我一声明月吧。”苏皎放下茶壶，敛了笑意，“对于污言秽语，造谣祸众者，人人得而诛之，欧公跟用不着跟晚生客气。”
“好啊，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欧阳修朗声大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好，老夫便求你个事儿。”
“何事，欧公请讲？”苏皎心里明情，却还是含笑问道。
“圣上对洛王多有倚重，你不如替老夫说句话，让圣上准了请老。”
“士夫七十而致仕，古之通例也。本朝亦不例外，欧公您春秋六十有一，不过是平头一甲子，此时请老为时过早。二来你乃邦国重臣，泰山砥柱，这个言我可帮不得，否则岂不是找骂？”苏皎莞尔一笑。
“苏明月啊苏明月，”欧阳修指着苏皎，笑嗔，“你父明允可是比老夫还小两岁，都已请老，老夫眼疾足疾若此，有何请不得？”
苏皎咬了咬唇：“您身体抱恙，不妨告病休养一段时日。”
欧阳修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明月，你年纪尚轻，有些事儿不甚了了。太/祖时期的大理寺卿剧可久，老而不请，把太/祖惹恼了，将其连降两级，并强迫他致仕。先帝时期，相公张士逊老而不请，惹恼了一群谏官，说他年老无耻，拿中书番当成养病坊。修平生名节，为后生描画尽，惟有早退以全晚节，岂可更俟驱逐乎？”
欧阳修眼圈泛红，跟洛王吐露实情。他欧阳修一辈子没犯过大错，早退休早安心，岂能等到被人赶下台的那一天？那多丢人啊！
“唯有早退以全晚节”，思及朝堂上那群逮着老人不放的疯狗，苏皎也不胜唏嘘。
上一世，在彭思永和蒋之奇去朝后，侍御史、知杂事苏寀，殿中侍御史吴申，也一个劲地弹劾欧阳修，无论以何理由，源头还是濮议。
自知在朝中难以立足的欧阳修，只好请求外任，锲而不舍连上六疏，直到第七疏，神宗才准奏，罢去他参知政事，出知亳州，自此再也回不到权力中枢。
犹记得第七份奏章写得情真意切，文辞华美，是四六骈文中的经典之作。
当时，老先生一面写奏疏，一面要儿子欧阳发把屋下生活（装修）委托刘宗，可见意志之坚决。
可那时是四年之后的1071年，老先生六十五岁。她也是濮议的顶力支持者，这些人还不敢动她，便拿欧阳老大爷开刀。
说到底，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老先生若一请老致仕，那些人便接着会出招，将她陷入孤掌难鸣之境地。
苏皎提壶给欧阳老大爷续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剧可久年过七旬，张士逊更七旬又七，可您老跟他们相比，尚年富力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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