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集下镇时天色尚早,陆昭珩安顿好众人,便带着几名亲兵外出处理当地流民相关公务,驿馆只留裴舟和两名侍女值守。
白日天色看着还算清朗,凌清欢在驿馆闷得无聊,没同旁人多说,独自揣着阿黄出门踏青,身边一个护卫侍女都没带。
没过多久,天际黑云滚滚压上来,轰隆雷声接连炸响,倾盆暴雨裹着狂风砸落,豆大的雨点打得地面噼啪作响。
陆昭珩在外奔走大半日,外衣和发梢都被雨水淋湿,匆匆赶回驿馆。
刚跨进院门,裴舟连忙捧着干净干衣上前,想伺候他擦拭湿发。陆昭珩随口抬手止住,淡淡开口询问:“县主在房间休息吗?”
裴舟动作一顿,低声回话:“方才天还晴着,县主闷得无聊,独自出门踏青去了,走得仓促,一把油纸伞都没带,身边也没安排侍女护卫随行。”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雷轰然劈在镇子上空,雨势陡然暴涨。陆昭珩随手从廊下抄起一把宽大油纸伞,转身一头扎进轰鸣雷雨之中,沿着郊外踏青的小路一路往前搜寻。
风雨呼啸,视线被雨幕遮得模糊,他走了许久,才远远瞥见那处废弃农户残破的矮屋檐。檐下一道纤细身影隐约晃动,察觉到他的踪迹,立刻扬手朝他用力挥了挥,清亮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帘传过来:“将军,我在这儿!”
凌清欢看见他奔过来,心底顿时一喜,眉眼亮亮的。可笑意才刚刚铺开来,目光扫过他不断滴水的衣袖,还有湿漉漉往下淌水的发梢,猛然反应过来,他是为了寻自己,才在这样的暴雨里奔波至此。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底漫上来几分歉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将军,你淋湿了。”
陆昭珩捕捉到她脸上骤然褪去的欢喜,看见那抹歉疚的神色,这才低头扫了眼自己淋漓滴水的衣衫,淡淡吐出两个字:“无碍。”
抬眼再看向面前的少女,才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凌清欢浑身衣物尽数被冷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肩头,乌黑长发湿淋淋地贴在白皙脸颊上,水珠顺着发尖不停往下滴落。明明自己已经淋得通透,反倒还有余力惦记着他。
“淋了这般久,身子可有哪不舒服?”陆昭珩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凌清欢望着他略显着急的神色,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勉强扯出笑意:“没有不舒服,多谢将军冒雨寻我。”
话音刚落,她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陆昭珩不再多言,直接将油纸伞递到她手中,抬手解下身上的外层常服,伸手拢住她的肩膀,将带着他余温的外衣牢牢裹在她身上:“别冻感冒了。”
凌清欢猝不及防被披上一件男子外袍,下意识伸手拢住宽大的衣袖,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抬眼一望,才看见他内里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被冷风一吹,肩头微微绷紧,她心里顿时堵得有些难受。
陆昭珩素来就那么几件衣裳轮换,从来都不懂得好好照料自己。往后一定要给他添置几身合身的衣物,可转念一想,市井买来的成衣未必合他的身形,若是有机会,再亲手缝制几套送给他。
凌清欢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声音带着雨后的湿冷:“对不起将军,我出门的时候天色尚好,没料到暴雨来得这般猝不及防。都怪我,连累你也被大雨淋透。”
陆昭珩望着她浑身湿透,肩头抑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模样,心底动容,一点责备的念头都无。
“不必歉疚,这点雨,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说完,他转身便要踏入雨幕,打算就这么冒雨走回驿馆。
凌清欢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连忙快步追上前,双手举着伞奋力往陆昭珩的头顶遮过去:“将军,不要再淋湿了。”
她个子不及他,为了把伞罩住两个人,只能踮起脚尖,胳膊高高举着,伞面压得很低。
陆昭珩低头看着她踮脚费力撑伞的模样,眼里敛下情绪,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伞柄。可伞柄握在他手中,大半的伞面依旧偏向凌清欢这一边,他自己半边肩膀全然暴露在狂风冷雨之中,转瞬之间便再次被雨水浸透。
两人踩着遍地积水并肩往回赶路,耳边只剩轰隆不绝的雷鸣,还有雨水砸落伞面簌簌作响的声响。
回到驿馆,侍女连忙备好滚烫热水与干净衣物,凌清欢进内屋梳洗更换。等她收拾妥当、一身干爽走出房门时,外头雷雨渐渐停歇,暮色缓缓笼罩小镇,沿街各家铺子陆续点起花灯,暖融融的光连成一片长河,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笑闹声缠在一起,一派热闹灯会盛景。
裴舟上前低声回禀余下补给琐事,陆昭珩早已换好干净衣衫,指尖轻轻叩着纸面核对清单,眉宇间寻不到方才寻她时的沉郁。
凌清欢缓步走到他身侧,抬眼望向窗外连片灯火,眼里泛起几分鲜活期待,轻声开口问道:“将军,方才我瞧见街上挂满花灯,镇上今夜可是有花灯盛会?”
陆昭珩正垂着眼,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抬眸望向站在一旁的她,偏过头微微颔首。
凌清欢见他应了这一问,顺势往前半步,语气带着一点期盼:“难得遇上这花灯盛会,我们今夜能不能不急着赶路,出去看一看?
陆昭珩抬眸看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沉默须臾,终是淡淡应允:“也好,休整一晚。”
暮色落下,街市灯火尽数亮起。凌清欢回房特意换了一身自己亲手裁制的新衣,料子清爽合身,没有约束,走起路来步履轻盈,眉眼也愈发清亮灵动,和连日朴素赶路的模样截然不同。
收拾完毕,她上楼寻至陆昭珩房外。
推门一瞬,凌清欢双眼一亮。
这套衣裳她送出许久,往日里数次随口念叨,却始终不见他上身,她心底一直没有底,拿不准究竟合不合他的身形。此刻亲眼瞧见,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素色衣料妥帖贴合肩腰,剪裁线条利落端正,衬得他本就挺拔修长的身形愈发清峻周正。褪去戎装凛冽,多了几分温和气韵。
凌清欢毫不吝啬,直白又欢喜地开口夸赞:“将军,我果然没看错!这身衣裳太衬你的身形了,完美展现您的气质。”
她扬起小脸,带着几分小小的自得,继续笑着自夸:
“可见我眼光是真的好,挑料子、选版型全都恰到好处。我的手艺也不差吧,完全贴身合度,专门为你裁的,旁人穿绝对没有你这般好看。”
陆昭珩正垂眸整理袖口盘扣,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她。今夜的凌清欢格外亮眼,衣衫雅致,发丝整齐,笑意盈盈站在门前。话语依旧简洁克制:“辛苦你缝制。”
“不辛苦,你穿着好看就值得。”凌清欢笑盈盈上前,“街上灯会热闹得很,将军陪我出去走走?”
“嗯。”
两人并肩下楼,踏入喧闹长街。
裴舟不远不近随行在后,目光淡淡扫过一眼明艳灵动的凌清欢。
街上人声鼎沸,花灯摇曳。
凌清欢兴致极高,一路走一路看,随性自在。瞧见前头色彩鲜亮的糖画小摊,她立刻抬手,纤细指尖轻轻扯了扯陆昭珩的衣袖。
陆昭珩脚步骤停,垂眸看向她拽着自己衣料的小手,眸光柔软:“想去看看?”
“嗯,从前少见这般样式。”
两人走近小摊,手艺人熬糖拉丝,转瞬勾勒出鸟兽模样。凌清欢看得入神,微微前倾身子,人潮轻轻一挤,身形一晃。
陆昭珩抬手极快,稳稳扶在她后腰,轻轻一带,将她稳妥护回身侧。
“小心些,四周人多。”他低声叮嘱。
凌清欢回头浅笑:“多谢将军。”
她挑了一枚小兔子糖画,捏在指尖尝了口甜味,自然而然抬手递到他面前:“很甜,你试试。”
陆昭珩垂眸,看着她递来的糖画,望着她澄澈期待的眼神,微微低头,咬下一点糖边。
“味道如何?”凌清欢满眼期待望着他。
“尚可。”陆昭珩应声,眼底藏着淡淡的柔和,顺势反问,“很喜欢甜食?”
“偶尔尝尝倒是有趣。”
继续往前,街边设了一处趣味小游戏,一人口头描述,另一人猜出词语。
她眉眼弯起,夸赞过后顺势邀约:“街上灯谜摊子摆了一路,将军,我们来猜词可好?”
陆昭珩抬手,指尖理了理袖口盘扣,动作微微一顿,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好。”
说罢他随手拿起身旁悬挂的两三块木牌,目光扫过上面写就的词面,入目尽是儿女情长的字句。他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将灯牌轻轻放回原处。
这边凌清欢见他拒绝,也不纠缠,转头望向候在廊下的裴舟:“裴校尉,将军没空,你来陪我玩玩可好?规则简单,我描述,你来猜。”
裴舟面露窘迫,连忙拱手推辞:“县主恕罪,属下常年随军,不通这些文雅玩意儿,怕是接不上您的话,反倒扫了您的兴致。”
凌清欢听罢,眼里的光彩暗了几分,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昭珩,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将军,怎么办?裴校尉也不愿同我猜。”
“真想玩?”
陆昭珩垂眸看向她,出声问道。
凌清欢重重点点头,眼里又浮起一点微光。
小摊的摊主见状,连忙取出木牌摆到二人面前。
凌清欢转过身面朝着陆昭珩,选定第一个词,认认真真开口描述。
第一个词:一见倾心
“初次相逢,目光相撞,心底骤然生出好感,再也难以忘记。”
她说着微微抬眼,模拟出初见之人凝神相望的姿态。
陆昭珩略一思索,便道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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