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移步廊下避开寒风,陆昭珩聊起今夜君臣密谈的内容:北疆裁兵、抚恤克扣的陈年旧账层层缠绕,内里可能藏着当年凌家军身死的隐秘。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留,视线稍稍移向廊外夜色,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今夜面圣时同陛下提及,你久居北疆,熟悉当地村镇与戍卒旧事,许多民间隐秘线索唯有你能厘清佐证。陛下已应允,不日便会传旨,召你随我一同外出查访。”
“让我同你一起回北疆查案?
陆昭珩点了点头。
凌清欢微微一怔,又问道:“陛下准了?”
“准了。”
闻言,凌清欢脚步猛地一顿,抬眸望向他。廊下灯火摇曳,光影落在他侧颜,神情依旧清冷。她心底骤然想起方才还盘旋在心头的难题——往后该如何再靠近陆昭珩?
此前她心里盘算好了三条法子,可到如今,一桩都还未曾付诸行动。她想着往后来日方长,机会总会有的,不必过分着急。
没承想,机会竟先一步落到自己跟前。
回廊寂寂,四下安安静静,只有细碎脚步声轻轻回荡。
凌清欢双手负于身后,十指悄然交缠,抬眼望向身侧的陆昭珩,一心想要瞧清他眼底的神色。
陆昭珩却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微微垂落,叫人无从辨出他心底真实的情绪。
“但这只是我的私心,若你不愿意……”
凌清欢直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谁说我不愿意。”
话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北疆查案,朝中并非没有熟悉当地事务的文官。太傅许怀安当年管过北疆文牍,若论对北疆局势的熟悉程度,远胜过她这个多年困在西北城郊小院里的孤女。陆昭珩若真要找熟悉北疆的人协助,大可举荐旁人,犯不上把她在御前抬出来。
凌清欢垂下眼,将唇角那一丝险些压不住的浅浅笑意,悄悄敛进沉沉夜色之中。
他举荐她。明知道北疆风沙大、路途苦,还是把她拉进这桩案子里。
再抬眸时,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试探:“陆将军,你举荐我随行,真的只是因为北疆旧事需要我?”
闻言,陆昭珩沉默了一瞬。他垂着眼帘,一时没有应声。
凌清欢见他默然不语,也察觉自己方才问得太过尖锐,便主动放缓语气,给自己递了个台阶:
“我在京城处处受拘,本也没有多少羁绊。将军查案若是确需我出力,我自然愿意随同前往。”
“你不怪我擅自做主向陛下引荐你随行?”
“我为何要怨?”
陆昭珩道:“北疆路途辽远,风沙酷烈。此番前去查裁兵克扣军饷旧案,势必牵涉不少世家权贵,此行风险不小,未必安稳。你若随行,难免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凌清欢听罢,指尖微微收拢,没有接话。
陆昭珩稍顿,又继续开口:“你若是心中存有顾虑,此刻尽可直言。十日之后方才动身,你不必急着答复。这期间但凡你有半分不愿,尽可告知于我,尚且来得及。”
陆昭珩此刻语气沉肃,神色郑重,全无半分戏谑。
凌清欢看着他,这人既已在御前提议,要带她同往北疆查案,现下又反复向她点明前路凶险,实在叫人捉摸不透,究竟是盼她同去,还是盼她回绝。
可无论他心底究竟作何想法,这条他在御前替她铺就的路,是一条不必她低头乞求,便送到眼前的机会,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上京确实繁华,满城烟火喧嚣。无聊时她大可听书观戏,于府中养花作画,确实能寻得几分消遣度日。
可倘若他只身远赴北疆,独留她困在京城,前路遥遥,归期难料。
漫漫路途之间,世事变幻莫测。他会遇见什么人,历经何等风波,她全然无从知晓。待到他日归来,许多事或许早已物是人非。
相较于此,京中那些声色闲趣,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至于他摆出来的那些缘由——她熟北疆风土、百姓认得凌家旧部、便于梳理线索,条条都站得住脚,却全都属于“有理,却并非非她不可”的托词。
真正的缘由,大抵还有一重,是他藏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那一点私心。
她心中早已拿定主意。
一念及北疆旧案,她不由得想起父亲。这桩旧案之下,或许就掩埋着父亲当年战死的真相。若是其中另有隐情,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世间值得她眷恋的人事本就寥寥,父亲便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母亲早逝,幼时将军府主母厌弃她的出身,不许她常入府。唯有父亲,常常独自来小院探望陪伴。
父亲为人刚正持重、恪守礼法,待她格外宽和,唯独对母亲十分疏远。可母亲从未心生怨怼,每每垂泪,总将一切过错归于自身,认为是自己毁了父亲的名声,也破坏了他与主母的情分。
父亲一世清誉,而她的降生,却是他人生抹不去的一处污点。即便如此,父亲从未苛待她,逢年过节,或是接她进府小住,或是亲自前来小院相伴。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解,素来重诺守礼的父亲,当年为何背弃与将军夫人的诺言,同母亲生下了自己。
少时她也曾追问过缘由,母亲唯有垂泪不语,问及父亲,他亦始终沉默。
将纷乱思绪尽数敛下,凌清欢再度抬眼望向他。方才眼底那几分戏谑打趣早已消散殆尽,余下一片沉静,声音放得很轻:“陆昭珩。”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我去。”
短短二字落于廊下夜风之中,胜过千言万语,听得人心头隐隐发烫。
“西北本就是我的故土,风沙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不必给我十日时间斟酌,此刻我便可以答复你。不必顾虑我的安危,相比前路刀兵风沙,上京的人心算计才更令我忌惮。”
顿了顿,凌清欢抬眼望进他眼底。
“至于路途迢迢——”
“我相信,有你同行,这一路便不会孤寂。”
陆昭珩凝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千般心绪堵在唇边,到头来只沉沉应了一声:“嗯。”
廊下一时归于寂静。
陆昭珩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只是站在廊下,陪她一起欣赏院中那一朵朵盛放在枝桠的梅花。
夜色渐深,夜露浸凉了廊下青砖,二人便在这一片浸满梅香的月色里,静静伫立良久。
隔日一早,宫中内侍持圣旨登门,当众宣读帝王口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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