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北行。
陆昭珩怀揣北疆裁兵名录,沿途走访一处处村落了解裁兵补贴发放实情,可一路寻访下来,所见所闻处处透着蹊跷。
但凡他们遇见的裁撤兵士,提起当年裁兵政令,无一不是交口称颂。问及归乡路廪、伤残抚恤,人人满口感念朝廷恩德,说年年皆有抚恤下发,官府还传授谋生技艺、划拨田地,处处是一派太平安乐的景象。
可像名录之上那些被圈注标记的境遇凄惨的裁兵,这一路之上,他们一个都未曾碰到。那些曾上书鸣冤、检举军饷遭克扣的裁兵,有的死于路途,有的遁入山林落草,尽数人间蒸发。
每问及一处,陆昭珩都不由得眉间紧蹙。
凌清欢心里看得透亮,如今留在乡里的那些北疆裁兵,定然是经过上层筛选过后才留下的人。其中一部分或许实实在在拿到了好处,而另一部分,则可能是受了地方势力胁迫。她留意到这些人答话间躲躲闪闪,却半句真话也不敢吐露。
只是行程紧迫,纵然他们察觉处处有异,也无法在一地耗住深挖真相。况且大批裁兵聚集北疆边境,沿途所见不过是零星散兵,一行人只得继续北上。
转瞬之间,三人便行至距离北疆三百里的广明县。
此地已是北疆势力辐射地界,踏入此处,三人算是正式进入北疆地界。这里聚居着不少北疆兵士,三年前裁撤的北疆军士,很大部分便在此处居家归乡。
当地县令早已递来名帖,备下宴席等候迎接。
风沙扑面。陆昭珩勒马于山脊,俯身望着山脚下的县城。夕阳悬在城楼之上,看下去一片静好。
凌清欢掀帘望着他落在马背上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又无意扫到站在一旁悠然观赏山河景致的傅宴铮,心底不由得将二人暗暗对比。
傅宴铮乃是奉旨前来查案,这一路行来,却更似出游巡游。每抵达一处地方,总有商号掌柜前来迎候,或是带着随从去往郊外旷野,美其名曰勘察地势。归来之时,偶尔还会捎上一盒本地点心递到她手上。
说是查案,他行事也毫不避讳旁人,时常泡在戏馆之中坐上大半日,回来只淡淡评价一句,此地戏文寡淡无趣。
陆昭珩倒是日日下村,晨出暮归,但每到村庄,便以山路难行为由从不带她,留她在县城里吃逛闲住。
一样的路,陆昭珩走下来像行军,傅宴铮走下来像巡游,夹在二人中间的凌清欢,说享福吧,好像算不上;但若说吃苦,好像也未曾。
至于为何说未曾吃苦——
马车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凌清欢一抬眼,便见傅宴铮已经半探进身来。
对于他的贸然出现,凌清欢早已见怪不怪,连头都懒得抬:“傅侯爷,可有什么事?”
往日相处,傅宴铮素来高傲矜冷,二人总是冷眼相对,言语间多有磕碰。可这一路,他却处处透着异样。
他会时不时主动寻她搭话,连陆昭珩都瞧出几分不妥,行路途中,她不止一次看见陆昭珩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在她与傅宴铮二人之间打转。
凌清欢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日起,傅宴铮变成这般光景。
“凌清欢。”他倚着车框,下巴朝外微扬,“外头风景不错,不下来走走?”
她眼眸微抬,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记得刚启程那会儿,他虽心里看不上她这个县主,动不动拿门第说事,但面子上至少过得去,一口一个“安宁县主”叫着,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客气忽然就没了,他开始叫她全名。
她纠正过一次,说“侯爷还是叫县主吧”。他当时正翻手里的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知道了”。第二天,还是“凌清欢”。
后来她便不提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思绪转瞬收回,余光却越过他肩头,瞥见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陆昭珩。
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侯爷不是总说西北贫瘠,看不上这地方么?今日倒难得,肯夸一句风景不错。”
傅宴铮挑了挑眉,微微俯身:“本侯也很好奇。从前路过此处,连眼皮都懒得抬。如今再度行经,反倒觉得风物别有一番滋味。”
他俯身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漫过来,扫在她的面颊。凌清欢下意识退了半寸,心底暗自腹诽,这人行事怎地越发没有分寸,面上却没有移开视线。
而后她看见陆昭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犹豫要不要走近。
傅宴铮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移向别处,唇角笑意依旧,神色却微微敛了几分。
凌清欢没注意到他眼神变化,语气却照旧漫不经心:“这倒有趣了,不知是什么,令侯爷看法转变?”
看似在追问,目光却并未落在傅宴铮身上。
傅宴铮直起身,环臂而立,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淡淡扫了一眼远处那个停住的身影:“这个问题,本侯也还未想明白。”
凌清欢懒得再跟他绕,抛下一句“那侯爷便在这里慢慢想吧”,便掀帘下了马车。
她步履急促,裙裾下摆擦过傅宴铮悬在车边的手背,布料相拂,转瞬便错开。她没有回头,径直快步迎向那个在原地站了许久的陆昭珩。
“将军,我们要不要在广明县多待几日?”
陆昭珩疑惑道:“为何?”
凌清欢道:“马车坐累了,想歇歇。”
山风吹过肩头,山顶本就寒凉,夕阳落下之后,风里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凌清欢被吹得身子发冷,下意识抬手搓了搓手心,想拢住一点暖意。
身侧的陆昭珩看在眼里,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细致地替她拢好衣襟,挡住阵阵山风。
衣料还裹着他淡淡的气息,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全身,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凌清欢心头软软甜甜的,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陆昭珩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下车怎么不多添件衣裳?”
凌清欢身上裹着暖意,微微低下头,略带几分不好意思:“我一时忘了,看见将军在这里,就急着走过来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落山的夕阳,轻声问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雁门?”
“大概还要三天路程。”陆昭珩淡淡回道,“也不必着急,等到了广明县,就算真正进北疆地界了。那边驻扎了不少士兵,我们要在当地停留几日,你也正好趁此好好休养一番。”
凌清欢立刻道:“那我也要跟你一起下乡。”
陆昭珩摇了摇头:“广明县下面镇子分散,山路又多,前两日刚遭遇暴雨,道路泥泞难行。你留在县城四处逛逛就好,顺便也可打探些消息。”
“可沿途州县之人,多被收买封口。”凌清欢轻声叹道,眉眼带着些许无奈,“一路行来,半点有用讯息也无。我都分不清我们是来查案,还是游山玩水来了。”
陆昭珩神色平静:“此前途径皆是散兵属地。如今踏入北疆正式辖地,驻守兵士众多,定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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